引言：歡迎來到莊子的世界
歡迎閱讀《輕鬆學老-莊》，讓我們一起輕鬆讀、輕鬆學，活出自然的人生。
在我們的生活中，是不是常常努力地在自己身上「增加」一些我們認為好的東西？例如更多的知識、更高的道德標準、更出眾的才華。我們以為，擁有的越多，就會越完整、越快樂。但結果，卻常常是感到更焦慮、更不自由。為什麼會這樣呢？今天，讓我們一起走進《莊子．駢拇》篇。莊子用了一個非常巧妙的比喻——「多出來的指頭」，來挑戰我們對於「好」與「多」的普遍看法。他提醒我們，許多外在的追求，就像那些多餘的、不必要的身體部分，不僅無益，反而成為我們痛苦與束縛的根源。
1. 莊子的奇特比喻：什麼是「駢拇枝指」？
文章一開始，莊子就拋出了兩個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 「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這是什麼意思呢？「駢拇」指的是腳趾相連；「枝指」則是在正常手指旁多長出一根手指。「附贅縣疣」更好理解，就是皮膚上多出來的肉瘤或垂疣。莊子說，這些東西雖然都是從我們的身體（性、形）上自然長出來的，但對於我們整體的機能（德、性）而言，卻是多餘、累贅的（侈）。
這裡的「德」，不僅僅指我們常說的品德，在道家思想中，它更指萬物與生俱來的本性與機能。所以「侈於德」的意思是，這些多餘的東西，是對我們原始本性的一種累贅與扭曲。
莊子的洞見深刻之處在於，他點明了我們為何難以擺脫這些束縛。因為這些多餘的「枝指」，雖然並非天性所必須，卻已經和我們長在了一起。硬要切除它，會帶來真實的痛苦（「決之則泣」、「齕之則啼」）。這也解釋了為何我們明知某些追求會帶來焦慮，卻依然緊抓不放——因為我們已將其視為「自我」的一部分，切割的過程太過痛苦。
這個比喻，正是《駢拇》篇全文的核心：我們人生中許多後天加上去的「好東西」，就像這些「駢拇枝指」，看似已與我們融為一體，但實際上，卻是讓我們偏離本性、感到痛苦的根源。
2. 社會中的「駢拇枝指」：仁義、辯論與感官的過度
莊子的天才之處，在於他將這個身體上的比喻，舉重若輕地延伸到我們精神與文化層面的種種枷鎖上。他犀利地指出了幾種常見的「人生枝指」：
1. 道德的枝指──仁義: 莊子說：「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他認為，那些過度標榜「仁義」的人，就像在品德上長了多餘的指頭。為了獲取好名聲，他們不惜扭曲（擢）自己原有的品德，甚至堵塞（塞）自己真實的天性。莊子毫不客氣地點名儒家推崇的典範：「而曾、史是已」（曾子和史魚就是這樣的例子）。這就像今天社群媒體上的「人設」或「道德表態」。為了維持一個完美的公眾形象，我們壓抑了真實的感受，難怪莊子感嘆，為何那些仁人君子總是眉頭深鎖、憂心忡忡呢？
2. 感官的枝指──視力與聽力: 莊子提到：「駢於明者，亂五色」、「多於聰者，亂五聲」。原文接著說「淫文章」、「淫六律」，意思是沉溺在華麗的色彩圖紋與複雜的音律中。他以視力超群的離朱和聽力絕佳的師曠為例，這不正是我們現代人的寫照嗎？在無盡的訊息流、短影音與演算法推薦中，我們的感官被過度轟炸，五光十色的刺激（亂五色、亂五聲）讓我們眼花撩亂，卻再也聽不見自己內心微弱的聲音。
3. 智識的枝指──辯論: 莊子也批評了當時的辯論歪風：「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他點名楊朱、墨子等辯士，認為他們沉溺於「堅硬的石頭是白色的嗎？」、「白馬是不是馬？」這類純粹的邏輯思辨，就像把時間花在堆砌瓦片、玩弄文字遊戲上。這種「無用之言」，讓我們想起網路上許多耗費心神的論戰，人們在留言區裡爭辯著定義與概念，陷入「堅白同異」般的語義遊戲，卻離真實生命的感受越來越遠。
莊子進一步追問：「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仁義這東西，恐怕根本不是人性的自然狀態吧！否則，那些仁人君子為何總是如此憂心忡忡？他認為，自從夏、商、周三代以來，天下之人汲汲於這些外在標準，整個世界因此變得「囂囂也」（一片喧嘩混亂）。
最後他總結道：「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意思是，所有這些外在的、多餘的追求，都像是人生道路上長出的岔路與旁枝，它們都不是回歸生命本質的康莊大道。
3. 最好的狀態叫「剛剛好」：鴨腿與鶴腿的智慧
如果仁義、感官轟炸、智識遊戲是那些令人痛苦的「枝指」，那麼，什麼才是健康的本來樣貌？莊子沒有給出複雜的理論，而是優雅地轉向了大自然，提出了鴨與鶴的智慧，展現了「常然」（自然而然的樣子）的圓滿。
他生動地說：「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這句話非常直白：鴨子的腿天生就短，如果你覺得太短不好看，硬要用外力把它拉長，鴨子會很痛苦；鶴的腿天生就長，如果你覺得太長不方便，硬要把它砍短，鶴也會感到悲傷。
這個比喻再次深化了「駢拇」的主題。莊子告訴我們，萬事萬物都有其「常然」，也就是它自然而然的樣子。我們不該用一套外在的、人為的標準（莊子比喻為「鉤繩規矩」、「膠漆纆索」）去強行改變天性。任何試圖「修正」天性的行為，都是在「削其性」、「侵其德」，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4. 你是為誰而活？伯夷與盜跖的共同悲劇
在本篇中，莊子提出了一個震撼性的觀點：天下所有的人，其實都在為某樣東西「殉身」。
這個為外物「殉身」的行為，正是「駢拇枝指」發展到極致的悲劇。我們首先在自己身上增添了多餘的指頭（名聲、利益、標準），然後，竟用盡一生的力氣去供養、維護這些多餘之物，最終犧牲了真實的自己。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小人物為利益犧牲，讀書人為名聲犧牲，大官為家族犧牲，而所謂的聖人，則為「天下」這個更大的概念犧牲。
為了說明這一點，莊子講了兩個故事：
• 牧羊人的故事: 有兩個人，一個叫臧，一個叫穀，一起去牧羊，結果兩人都把羊弄丟了。莊子問，臧在做什麼？答案是「挾筴讀書」（夾著竹簡在讀書）。那穀呢？答案是「博塞以遊」（在玩擲骰子的賭博遊戲）。一個看似高尚，一個看似低俗，但莊子說，他們「於亡羊均也」——在「把羊弄丟了」這件事上，結果是完全一樣的。
• 聖人與大盜的故事: 莊子將這個邏輯推到極致。他提到為了「名節」而餓死在首陽山的伯夷，以及為了「利益」而被殺的盜跖。在世人眼中，一個是聖賢，一個是大盜。但莊子卻問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問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從「殘害生命、傷害本性」這個根本角度來看，他們倆其實沒有分別，為什麼我們一定要說伯夷是對的，而盜跖是錯的呢？
讀到這裡，我們不妨溫和地問問自己：在生活中，我們是不是也像他們一樣，為了追求某個外在的目標——可能是名聲、財富、他人的肯定——而犧牲了自己內在的平和與天性呢？
5. 回歸自己：莊子的解方
在揭示了問題的根源後，莊子也為我們指出了清晰的出路。這條路，就是將焦點從紛擾的外在世界，轉向安靜的內在。他為我們重新定義了幾個重要的概念：
• 重新定義「聰明」： 莊子說：「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真正的「聰」，不是能聽到別人說什麼，而是能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真正的「明」，不是能看清外在的事物，而是能看見自己真實的本質。
• 重新定義「善良」： 莊子又說：「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真正的「善」（臧），不是去符合社會上那些被稱為「仁義」的道德標準，而是安於自己天性的真實狀態，讓生命回歸它本來的樣子。
最後，莊子用「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這句話，總結了人生的核心悲劇：我們總是努力地去符合別人的標準，取悅別人，讓別人覺得舒適（適人之適），卻從來沒有真正地安頓好自己，讓自己感到舒適（不自適其適）。
6. 【具體生活練習】：為你的人生「卸載」多餘的APP
道理聽懂了，但如何實踐呢？這裡提供三個基於《駢拇》篇哲理的具體生活練習，幫助我們為人生「卸載」那些多餘的APP。
1. 練習一：欣賞「鴨腿與鶴腿」
◦ 方法: 每天花幾分鐘，練習不帶批判地觀察。你可以觀察一棵樹、一朵雲，或者靜靜地觀察你自己。練習放下「太高/太矮」、「太胖/太瘦」、「應該如何/不該如何」的念頭，單純地欣賞它（或你自己）「常然」的樣貌。
2. 練習二：尋找你「丟失的羊」
◦ 方法: 找一個安靜的時刻，誠實地問問自己：「我正在為誰、為什麼而『殉』？」是為了名聲？財富？還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當我們誠實地覺察到那些讓我們「傷性」的外在追求時，覺察本身，就是改變的開始。
3. 練習三：練習「自聞自見」
◦ 方法: 每天給自己五分鐘的「內在天氣預報」。閉上眼睛，深呼吸，不帶評判地去感受自己當下的情緒和身體狀態。是焦慮、是平靜、是疲憊、還是喜悅？不必分析原因，只是單純地感受。這就是練習「聽見自己」，擺脫外界紛擾，回歸內心。
結語：活出不增不減的自在人生
《莊子．駢拇》篇帶給我們最深刻的智慧是：真正的富足，不是來自於不斷地增加外在的擁有，而是來自於有勇氣減去那些多餘的、束縛我們的「枝指」。
願我們都能學會欣賞自己本來的樣子，活出鴨子那樣安然的短腿、鶴那樣自在的長腿，回歸自己「性命之情」的本然樣貌，找到那份不增不減的、剛剛好的自在。
謝謝閱讀《輕鬆學老-莊》，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