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國遍路 第10天

鶴與龍，在日本傳統上分別象徵著吉祥長壽和繁盛力量。而在四國，以這兩種動物命名的寺院就在德島縣境內的遍路番所上成對出現，那便是位於勝浦町的第20番鶴林寺、及位於阿南市的第21番太龍寺。兩座寺院都位於山頂上，太龍寺甚至還有纜車連結寺院及山下停車場。這天，我嘗試在一天之內拜訪古阿波國最後的這兩座難所，期望在日落前抵達第22番平等寺旁的民宿。並且，全程徒步。 早上8點左右，呼吸著冷冽的空氣從民宿出發。前一晚早早入眠，床鋪又非常舒適，出發前也去附近的全家買好了今天路上的午餐，感覺已經準備好迎接今天的雙難所挑戰了呢。臨走前則子小姐說，從太龍寺前往第22番平等寺，如果不想搭纜車下山的話，可以走岩屋(いわや)路線。那裡是古遍路道的一部分，平時由地方有志之士協助維護步道。從民宿的馬路轉進小徑，沒多久上坡就變成樓梯。登山道在不到3公里的長度內要爬升超過300公尺，一路上充滿著像燒山寺那樣的陡坡。遍路道的最後一小段路與車道重疊，走走停停大約一個半小時後，來到了鶴林寺的山門前。前往本堂的階梯旁有一株葉片已呈朱紅色的楓樹，寺院境內有雌雄雙鶴的銅像，在納經所還可以請住持在白衣蓋上鶴印。參拜完後我和昨晚同宿的法國阿姨聊天，她說路有些陡，幸好昨晚有使用民宿提供的背包運送服務，幫她把大背包送到今晚她要投宿的太龍寺山腳纜車站旁的民宿。臨走前，在名西旅館同宿的牧野夫妻正好抵達，得知他們今晚和法國阿姨住同一個民宿。看來他們這天可以好整以暇的參拜完雙難所後搭纜車下山休息，我則得繼續趕路呢。 從鶴林寺往太龍寺是一段下山又上山的路。下山的路徑比上山短，但高低落差相似，所以坡度更陡更要小心翼翼。11點半左右，我和法國阿姨先後抵達舊大井小學校附近的涼亭，在這裡吃早上出發前帶好的午餐。雖然山道把我逼出一身汗，但在涼亭休息時還是感受到一陣涼意。法國阿姨把椅子搬到陽光下坐著做寧靜溫暖的日光浴，我只能悻悻然的讚美她真懂得享受，然後站起來繼續今天漫長的路程了。從大井往太龍寺的上山之路，前段是條我出發前就非常期待走的路。這條路與若杉山溪並肩而行，看了《父子遍路：百萬步的心靈對話》書中的照片便覺得好美啊。這天天氣依舊晴朗，木漏れ日從杉樹林頂灑下來，小河流潺潺流動，感覺和青森縣奧入瀨溪流的情景相去不遠呢。如同前往第11番藤井寺路上的川島沉下橋那樣，我再度在最適合的季節及最好的天氣，見到了最期待的景色，真想問問弘法大師是不是太寵我了呢。 溪濱步道段結束後畫風突變，眼前的路徑成了陡上坡。不過想想也對，這段路爬升比前往鶴林寺的山路還高，不可能整路都是優美的溪濱步道吧。經過這段辛苦的爬升後，於下午1點多從後山的山門進入太龍寺。本想說參拜完可以好好讓雙腳休息一下，下午兩點左右再開始下山，沒想到，大概是像燒山寺用楓紅迎接遠道而來的朝聖者那樣，太龍寺的景色更是令我難以忘懷。太龍寺的園區結構有點像宜蘭的太平山莊那樣，建築呈現階梯型的散布，其中本堂和大師堂位在最高處。纜車站位在最低處，而從後面的山門進來爬坡到納經所後，還要再上一段階梯才會抵達本堂和大師堂。纜車站出來是一串氣派的階梯，最高處便是抵達本堂。《四國•遍路》一書提到，太龍寺的大師堂是仿高野山設計，今天拜訪時有紅、黃、綠葉妝點絕美的參道，真是令人好奇高野山究竟有多莊嚴美妙呢。太龍寺的住持會講一點英文，納印及於白衣蓋上龍印後，住持推薦我去納經所隔壁的龍天井，可以在天花板看到明治年間畫上的龍圖，還有去「舍心ヶ嶽」看看，那裡突出的巨石上有尊正在眺望遠方的空海大師像。臨走前又遇到牧野夫妻，他們塞給我餅乾糖果，說我的腳力比他們好，他們等等就搭纜車下山了，請我接下來的路程繼續加油。雖然則子女士和住持都推薦岩屋路線，但此時已下午兩點，岩屋路線的山路段較長，出山的時間較難預估。另一條路比較單純，不過是機車可以上來的車道，除了是陡下的斜坡，可能還要一直避讓車輛。陷入一陣兩種路線之間的交戰後，我決定走岩屋路線，因為可以順道拜訪路上的「舍心ヶ嶽」。這天已經不斷走山路了，便乾脆一路走到底吧！ 從太龍寺往「舍心ヶ嶽」的路上，會經過第1番到第88番本尊石像的小型參道。走到第88番石像時，也就抵達「舍心ヶ嶽」了。在這裡果然可以見到一尊坐在巨石上的空海大師像，不過步道有些崎嶇，背著裝備不好上去，便只有在遠方拍照。正式進入岩屋遍路道時，已經是2點半以後了。進入前有個告示牌寫著，岩屋路線是傳統的土路，救援不便，建議2點後不要入山。好在今天天氣好，山區能見度佳，在路況允許的情況下稍微加快腳步吧。岩屋路線至少可追溯到明治時代的遍路先驅中務茂兵衛，他在一生中共完成了279次徒步遍路，並在第280次遍路途中過世。他最令人歌功頌德之事，是在途中建立了200多個用於指向的石碑，而岩屋路線上便有其中一座。這條路上被茂盛的竹林遮蓋著，土壤有些鬆動，感覺不久前才經歷過災害。路上的遍路標誌也少，猜想是有部分古路段難以通行因而改道過。步道主要為緩下坡，但也不時因改道而出現上上下下的階梯，趕路之餘也要注意腳下踩點。大約一個半小時候，我從阿南市和那賀町交界處的阿瀨比集落來到了馬路。因為與則子小姐及太龍寺住持的交談，收獲了這條此前從來沒聽過的岩屋路線，順利從太龍寺下切到平地，獲得了此前沒意料到的體驗呢。 抵達阿瀨比集落時大約是下午四點半，再一個小時大概就會天黑了。還剩下約一個半小時的平路段，走到今晚過夜的山茶花民宿時必然已天黑，且路上沒有人行道，若走到天黑有一定的危險性。這時，我在阿瀨比集落的涼亭旁看到的遍路路標指著不一樣的方向。我用遍路APP比對，原來有一條山路可以通向第22番平等寺和旁邊的山茶花民宿嗎？我不想冒險在天黑爬山，花了幾分鐘用遍路APP和Google地圖的等高線比對，看來高度落差不大，應該不會有陡峭的階梯，而且路線較短，有望省下半小時的時間，在天黑之際抵達民宿。再看了一次遍路指標的紅色箭頭，我決定賭一把。今天的里程和爬升至此已比登上燒山寺的那天還長還多，勢必會是德島段遍路最為燃燒的一天，一整天都在走山路，何不最後也以山路收尾呢？不過此刻天黑之際，無法繼續在涼亭休息，必須加緊腳步出發了。 從阿瀨比往平等寺的遍路道，首先經過一段山腰的水泥步道，到盡頭後便進入階梯段了。此刻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休息，我燃燒體力條的最後一部份，用幾乎是在平路走路的速度爬上階梯，登上了這段步道最高的大根峠。此時剛好是下午五點，遠方村落的鐘聲響起。我不敢怠慢繼續用快速的腳步下坡，前方路上若有小石頭便順腳踢下溪谷，以防後續有人踩到扭傷。下坡路段沒有階梯，但因為坡度較緩而有些迂迴。大約是以往經驗的天黑前十分鐘左右，我看到了前方出現田舍，山道段終於結束了，接下來只要再走20分鐘左右就能抵達民宿。不過此時腳已經逼近極限，我在一處長椅讓腳歇息幾分鐘，脫口而出這幾天不時聽到的「大変だった」，今天的遠征實在是太不容易了。看著天色漸暗，幸好再來都是平路了。走在天黑後的田間小路上，我打著手機手電筒的光示意車輛注意，此時來了一輛小貨車，駕駛把車輛停下來。我想著他應該是問我需不需要接送吧，還沒等他說完話便和他說「大丈夫です!」，卻聽到他有些語塞，而且竟然看到他手上拿著兩罐能量飲料，原來是幸福的お接待，差點誤會駕駛的好意了，我感激的收下飲料，並說了一句再10分鐘就到了，希望讓駕駛放心。阿南市11月16號要舉行市議員選舉，儘管天色已暗，路上仍有小貨車和競選廣告車在穿梭。晚上5點50分，終於抵達了山茶花民宿，幸好沒有超過晚餐時間讓民宿主人擔心，真是太好了。 一進入民宿，主人阿伯便問我是不是台灣人，接著指著貼在告示板上的鄧麗君「小城故事」歌譜，用中文唱了起來，許久沒聽過這首歌，竟然被阿伯的歌聲喚醒記憶了。阿伯喜孜孜的唱著卻換來阿姨冷酷的眼神伺候。阿姨把阿伯趕走後，親切的帶我去房間泡澡，並告訴我洗完澡就可以直接吃晚餐了。晚餐和一位下午在太龍寺遇到的巴西人、和三位日本人一起吃。有兩位看起來年事已高的日本人是開車遍路，其中一位竟是正在他的第157次遍路。他邊介紹自己邊遞給我們屬於他的彩色納札。這是由四國遍路靈場會認證的大先達專屬的納札，正面印著先達的名字梶田泉治、住址及電話，背面則是由大先達親自填上參拜次數及日期，有緣親眼見到梶田先生真是太幸運了。大夥吃完飯後，剩梶田先生與另一個日本人在餐廳喝酒，我則因為較晚開飯，於是與他們一同聊天。兩位日本人都只講日文且口音有些濃厚，儘管偷偷開了即時翻譯APP還是聽不太懂內容。不過我盡量就聽得懂的部分與他們交流，例如他們很喜歡台灣的鄧麗君和李登輝、四國遍路會想讓人一走再走、而走路一圈可以取得開車一圈的五倍福氣等等。梶田先生1985年35歲第一次走遍路，知道我來自台灣、並且比他還小10歲開始第一次遍路後，給了我一大疊他的納札，說希望我回到台灣後，做為四國遍路及文化的推廣者，把這條路上的美好分享給更多人，未來朝向成為來自台灣的大先達這條路前進。雖然後者大概還未定論，但聽了來自梶田先生的勉勵後實在很感動。走到目前為止我不斷接受到這條路給予我的美好點滴，不論是晴朗的天氣、舒服的季節、美麗的紅葉或是溫暖好客的人們，我已經以一個朝聖者的身份愛上四國，正因為我選擇了用朝聖修行的方式，一步一步踏實的前進，才可以與人們締結如此特別的緣分。在德島縣阿南市平等寺旁的山茶花民宿，我收下了來自梶田大先達的贈予和祝福，為我未來的人生打開了另一種可能的路徑。 從天亮走到天黑，足足26公里紮實的山路，今天共走了39,188步。徜徉在山林之餘，我執行了來自則子女士與太龍寺主持美妙的提議、與法國阿姨享受了寧靜悠閒的午餐時光、與牧野夫妻重逢、登上了兩座難所、放膽在天黑前走過了山路、走夜路得到了貨車駕駛的お接待和關切、在一間極度歡迎台灣人的民宿與大先達有了美好的相遇，是個至今為止身體最疲累但也最印象深刻的一天呢。明天即將前往德島縣境內的最後一間寺院23番藥王寺，又會收獲怎麼樣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