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是綠意的山坡上,其中有棵大樹最是特別,是棵桃花木。
粉紅的花朵有如鶴立雞群,特別突兀。
打扮貴氣的俊俏公子,搖著扇,瞧著滿樹桃花,臉上盡是滿意。「哈哈哈——這花開得好,頗合小爺心意。」
小廝在一旁討好的說。
「是啊,想必是桃花仙子知道公子要來,先開滿了花等著公子您呢。」
「喔?」俊俏公子面帶興味。「桃花仙子?你怎知是仙子,就不能是漢子嗎?」
小廝擦了額上的汗,諂媚的說。
「小的、小的也不知,但瞧這桃花開得嬌媚,想必是仙子無誤......」
俊俏公子收起扇,哈哈大笑。
「瞧你嚇的,小爺又不是豺狼虎豹。」
小廝輕呼出一口氣,深怕說錯話惹怒了主子。
俊俏公子瞧他這沒出息的模樣,心中頓感無趣,也沒出言責罵。
他走到樹前,輕輕摸著樹幹。
雖然手感頗硬,卻透過掌心傳來一股溫暖。
「這桃花樹瞧著和小爺眼緣,記著這裡,明年花開還來。」
「是。」
俊俏公子帶著小廝走了。
山坡景色依舊,桃花仍盛開。
隔年。
同樣的山坡,同樣的桃樹;同樣的公子,但少了小廝。
俊俏公子不再俊俏,身上的衣物沒了貴氣,料子也差,還有幾塊補丁。
「桃花啊桃花啊,你還在這呢......」
那人的臉上多了風霜,臉色也削尖許多。
「今年來晚了些,總算趕上花開。」
看著被風吹的四處飄散的粉紅花瓣,他的臉上明顯比原先輕鬆許多。
「不過年爾......」
他坐在樹下,背靠樹幹。
「小爺家中失了勢,落魄了,只有你這不嫌棄小爺。」
「一群見異思遷的白眼狼......罷了,樹倒猢猻散。待來日我考取功名,他們就算嗑破了頭也別想再入我沈家。」
他喃喃自語,倚著桃花樹,閉上眼緩緩睡去。
又過了一年。
那人又來了,這次他不是先前略顯落魄的打扮,而是背著書箱,穿著藏青色布袍。
「桃花啊,小爺我又來啦,來你這討個安心。」
他坐在樹下,手中拿著一壺酒。
「真奇怪,小爺總覺得待在你這很舒服、很安心,比我娘那還好。」
他將酒塞子撥開,將酒倒出。
酒很快滲入土中消失,只留下上頭的溼土。
「小爺要進京城趕考啦,爹說得對,秀才的名頭除了田賦減免,也沒多大用處,還是得有個官身才實際。」
原本的公子爺眼中不再有天真,而是堅毅與自信。
「待小爺成了舉人,再成進士,屆時外派回鄉,誰還敢再小看我沈家。」
他轉頭看向桃樹,語氣溫柔。
「也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明年是沒法再來了,對不住啊。」
「走之前替你取個名吧,小爺想想啊——」
他皺著眉在樹下走了幾步,接著靈機一動。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就叫桃夭吧!」
說著說著,他捧腹大笑。
「哈哈哈——小爺怎替你取了這名,難不成真將你當成了桃花仙子——」
他揉著眼中笑出的淚。
「好啦,小爺走啦。」
那人離開了。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光陰像水流,一年又一年的流逝。
那人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群人。
他身著官袍,領著縣衙裡的所有人,大張旗鼓的上了山坡。
他將眾人屏退左右,獨自走到桃樹前。
「桃夭啊,本官......小爺回來啦。」
他在樹前傾訴著沒來這些年的一切:
科舉的艱辛、上榜的欣喜、皇帝的看重;
以及接踵而來的明刀暗箭、針對刁難。
最後他自請外派,回到家鄉,重振沈家門楣。
「哈哈哈——看看那些人。」
他指著不遠處,像鵪鶉乖乖地待在原地等待,不敢上前來問他的一群人。
「他們可曾料到,小爺我能重回故里,壓他們一頭。」
「如今小爺可是縣令啦,雖不比當初在京城的品級大,但也可說是一方之霸了。」
山坡依舊,桃夭依舊,只是那人,又有些變了。
他站在樹前許久,像在細看,又像在回想。
風一吹,他鬢邊的髮絲不再像幾年前時那樣服貼、烏亮。
可褪去了風霜,他依舊俊俏,只是褪了張揚,多了沉靜。
「小爺可以年年都來啦,桃夭高興嗎?」
風吹過樹梢,帶走幾片花瓣。
那人滿臉笑意。
「我也歡喜。」
他帶著一群人下了山,之後數年,每到同一時節,那人總是依約而至。
有時候同樣帶著一大批人,有時獨自一人。
有一次,他帶著一名女子來,兩人眼眸間盡是愛意。
隔年,兩人懷中多了一名女嬰。
再隔年,一名虎頭虎腦的小身影跟在兩人身後,跌跌撞撞。
小身影一年大過一年。
十個寒暑,他和家人從未缺席。
有一年,幾個帶著刀劍,凶神惡煞的人上了山坡,到樹前四處翻找。
他們挖開土、折下樹枝、劈開樹幹,不知再找些什麼。
折騰一番無果後,這群人在樹下氣喘呼呼。
「直娘賊,什麼都沒有。」
「他不是每年都會來這拜這破樹嗎,他家和衙門裡都翻遍了,一定是藏在這!」
「那你繼續挖吧,老子是不想動了。」
「別囉嗦了,繼續找!」
桃樹四周被挖了十幾個土坑,枝枒被折斷,遍地狼藉。
一陣冷風吹來,吹得一人瑟瑟發抖,那人抬頭一看,不知瞧見什麼,一臉恐懼。
「頭、頭兒!這裡有些古怪。」
「什麼古怪。」
「不知道,可我待在樹下,就是冷啊,這才四月天呢——」
「冷你就多穿幾件,瞎嚷嚷什麼!」
後來那些人真找不出些什麼,走了,留下一片殘骸。
過了不知多久,在風吹日曬下,土坑漸漸被風沙填平,斷掉的枝枒也逐漸長回,桃花依然在同樣的時節盛開。
但那人沒來。
又過了很久,光陰荏苒,歲月如梭。
那人回來了。
他拄著劍,跛著腳,臉上盡是駭人的傷疤。
身邊不再跟著那女子和女童,獨身一人。
他站在樹前很久,才終於開口。
「桃夭啊......小爺......小爺又什麼都沒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聲與悲哀。
「什麼破劍法、什麼鬼東西,都說了我沈家根本沒那玩意......」
「可他們不信......」
他跪倒在地,雙手摀臉,止不住的嗚咽從指縫間鑽出。
「爹娘......馨兒......夭夭......」
哭了許久,他終於放下手,臉上陰沉的可怕,濃濃的恨意和死志幾乎化為實體,在他四周徘徊遊蕩。
他眼神凌厲,仇化為火種,將恨燃起。
「小爺要報仇。」
當他看向桃樹時,又變了一張臉,滿是歉意。
「對不住啊,小爺又要走了,又要很久以後才來見桃夭了,你會怪我嗎?」
風聲像是無聲的回應,吹過葉間,婆娑作響。
「謝謝。」
他又走了。
斗轉星移,日升月落。
滄海桑田之下,山坡不再翠綠,但桃花依舊,彷彿是為了什麼繼續盛開。
那人最後一次回來了。
他滿身是傷,像個血人。
他背靠樹幹,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樣。
「桃夭......小爺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他氣若游絲,渾身上下滿是疲憊。
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帶著滿足。
「仇沒報完,還弄成這副模樣......」
他抬頭望著滿樹桃花,眼神渙散。
「真漂亮啊......」
「小爺努力過了......力能所及,能找得到的全找著了,能解決的也解決了......」
「可有的人藏得太深......坐得太高......小爺沒辦法了......」
他的手無力,垂落在地,手中的劍也落在一旁。
他喃喃念著剩餘仇人的名字,連名帶姓、所屬門派、勢力、官職。
一字一句,一個不漏。
有無可奈何的不甘,也有帶著解脫的釋然。
「桃夭......小爺累了......在這睡會......」
「就睡會......」
他緩緩閉上眼,張著嘴,又喃喃念著,像是在念給誰聽。
樹枝被風吹的抖動,像是在傾耳細聽。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他像陷入了夢靨,閉著眼,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又念著。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
「......復年......」
聲音嘎然而止。
他沒再離開,就這麼靜靜的坐在桃樹下。
又是一年,他的身軀漸漸融入樹下土中,桃花依舊盛開。
又隔一年,他最後的殘骸完全消失,化為塵土,回歸大地。
桃花開得少了。
那劍還落在原處,滿是鏽跡。
又過了一年,桃花凋零,像是隨著什麼死去了。
又過了幾年,已不再有人記得這山坡上,曾經有一顆鶴立雞群,開滿桃花的樹。
山坡的風像往年那樣吹,桃花樹依舊靜靜立在那裡,小雨落下,花苞不再盛開。
到了應當開花的時節,樹下再也沒有粉落如雪的景象。
風吹過,只帶起細碎的枯皮。
枯枝在夕陽下投下細碎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後,有一道身影鑽到樹下。
那身影伸出手,播開殘枝斷骸,拾起樹下的銹劍。
風在這一刻忽然停了。
那人緩緩直起身,露出一張極淡、極清的面容。
面容上的那雙眼深邃無波,如古井的水,不映世人,也不受萬物驚擾。
他抬眼望向那棵早已枯敗的桃花木。
他抬手,掌心貼上斷裂的樹皮。
枯木微微震動,像是回應。
那人閉上眼,任那光影落在他睫上。
一如當年某個公子爺第一次伸手,觸碰桃樹時的那份溫暖。
「你回來了。」
最近在玩「燕雲十六聲」,聽著不羨仙的背景BGM,本來腦中就有的故事雛型突然有感而發,寫了這篇。
這和目前在連載的「塵世無名」是同一個世界觀喔,作為短篇,以「復仇」為主題。
不靠AI純手工,產出速度可能比不上本篇,有靈感寫出來之後再不定時貼上來,大概會1萬字以內完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