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席設後棟一樓,從房間下來即是,不過周永成沒有出現,只顏玲玲一人。林之謙整個下午不見人影,菜都上桌了才現身,拎著相機,渾身濕透,直接上樓換衣服。
和張遙面對面吃飯令顏玲玲有點不自在,當張遙還是周太太的時候,她對永成勢在必得,現在人終於離婚了,她的氣燄反而高不起來。
「妳們倆個高中時是友好關係,還是對立關係?」林之恭看著張、顏二人,半開玩笑地問道。兩人互看一眼,張遙先開口:「我記得妳不太友善。」
「妳也差不多。」顏玲玲不甘示弱。
「瞭解,所以妳們是互看不順眼的關係。」林之恭打趣道。
「還好妳高二就出國了!」顏玲玲說。
張遙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沒想到林之恭卻有了興趣:「那一個國家?」
「英國。」張遙簡答。
「哦?是有親戚在那裡?」他繼續問。
「我記得妳母親在英國,沒錯吧?」顏玲玲說。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夾攻張遙,沒注意到她的抗拒情緒正節節高昇,幸好林之謙換好衣服下樓,立刻救援:「沒想到你們兩個這麼婆媽,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唉,抱歉抱歉,我這是上年紀了,玲玲妳也不提醒我一聲。」林之恭滿臉歉意,「好,我自罰一杯。」
林之謙來到張遙身邊坐下,低頭問她:「下午去哪了?本來想帶妳上山轉轉。」
「下雨你還上山,多危險!」顏玲玲在一旁說。
「就是!」林之恭深表贊同。
「哇,你們倆真的很搭耶,小玲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哥,比周永成更適合妳!」他又轉頭對著哥哥說,「喔!對了,都忘了我已經有嫂子了。」
張遙沒再加入他們的談話,一個人默默吃著,其實她也沒胃口,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這種把自己偽裝成隱形人的功夫是這些年在周家練成的。放在面前的美酒也不敢再碰,下午那是被激的,其實她滴酒不能沾,心理醫師一再告誡她,酒精容易誘發症狀,即使目前看似穩定,其實那頭巨獸還蟄伏在她體內,伺機而動。
顏玲玲很早就告退回房,也許是擔心周永成,他又犯頭痛,張遙也掛心,但一想有顏玲玲守護,就寬心不少。雖然她們自年少以來總是對立,但客觀而論張遙還是挺欣賞她的,聰明美麗,敢於爭取,勇於承擔,難怪早早接班上位,被賦予重任。
一夜風雨終於在清晨漸漸平息,曙光初露的天空無比澄澈,天氣也轉為晴朗。周、顏兩人一早便驅車離開,林之謙忙著交代工作人員後續處理細節,又去現場探勘了一回,張遙本來要跟,因為路滑泥濘,林之謙沒讓她一塊兒去,她只好拎著畫本隨意找地方寫生,一個可以看見屋宅全貌的角落。
欣賞建築作品最透徹的方式就是畫下它,當你在紙上一筆一畫描繪它的時候,就已經在和它的設計者進行深度交談,張遙一面勾勒,一面在心中思索推敲諸多設計上的細節。
接近中午的時候,陽光實在太曬了,張遙收拾紙筆,準備回宅子里避暑,一回頭髮現林之謙靠在後方大樹上,不知來了多久。
「重點都有表現出來,不錯!」他說。
張遙站起身,拍拍褲管上的塵土,說道:「林老師現在有空了,來幫我講講林園吧。」
於是林之謙帶著她又把整個園區繞過一遍,一路上詳細解說,從最初的設計構想,到後來施工遇到的實際狀況。正如她所料,林園整體規劃是由葉穎中主持,屋宅則是林之謙的傑作。最後,他們爬上這棟建築最頂層,其實也不過三層樓,但加上地勢高度,便可以俯覽整個林園的輪廓。
望著眼前開闊的景致,林之謙忽然說:「穎中真是大器的女人。」
「是啊!」張遙表示同意。
「妳以後也會成為大器的女人!」林之謙又說。
「聽起來十分受用!」張遙笑。
「大器的女人從不為情所困,希望我不會成為困住你的人。」 這話聽起來似有言外之意。
「不過,這也由不得妳我。」這句更玄。
「走吧,我下午還有課,得趕回城裡。」他說完便轉身下樓。
真是變幻莫測的人啊,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張遙想。她的行李一早已經放到門口,就算林之謙今天不走,她也是要離開的。
回程路上,林之謙又恢復活潑,有說有笑,快到張遙家門口時,他問:「最近看了兩本書不錯,下午來我研究室拿?」
「你直接給我書名吧。」張遙一想到他助理的臭臉就倒胃口。
「那我給你送來,順便一起晚餐?」
「不用,發書名給我就好,我今天想自己一個人。」
「是一個人還是等另一個人?」
「真繞口,隨你怎麼想。」
下車時張遙禮貌上道謝,林之謙也不理人,等她從後座取下行李,車子就掉頭開走了。
離開一個多月,她還真有點想念自己的小公寓,李阿姨每星期來一趟,幫她撣撣灰塵什麼的,這天剛好遇上,她看起來很高興,幫張遙準備了可口的晚餐,張遙邀她留下來一起吃,李阿姨還是一如往常婉拒,即使平日對張遙是真心關懷,但不同桌用餐是她一慣的堅持。張遙從李阿姨這裡悟出一個道理——該劃清界線時絕不能馬虎,這是維繫人我關係的原則,更是保護自己的底線。
是的,她必須劃清界線,所以當林之謙拿著書來到公寓樓下時,她沒讓他進門,而是自己穿著拖鞋跑下樓來。
「一個人?」他還真是不死心。
「一個人,信不信由你。」
「不能進去?」
「不能,我是要成大器的女人。」
林之謙笑,「我會幫妳。」
「我知道,你已經幫我很多了,我很感激。」
他揮揮手,疏懶一笑,「只好找別人去。」
說去找別人,可不是玩笑話,林之謙從來就女朋友一把一把的,為了張遙,他都收心多久了,當晚就約上幾個好久沒聚的女朋友把酒言歡,卻在酒吧遇上周永成。
他獨自坐在僻靜的角落,一手握著酒杯。林之謙不想理他,但玩興卻減了大半,早早就解散一伙朋友,提著酒瓶走過去,周永成連眼睛都不抬一下,大概老早就看到他了。
「喝悶酒?」林之謙問。
「你喝花酒?」周永成難得有幽默感。
「反正我單身。」
沈默了一會兒,周永成開口:「勸你離張遙遠一點。」
「喔?你以什麼立場?」
「就算她再找人,也不能是你這樣的。」話說得十分不客氣。
「我問你什麼立場?」林之謙也來氣了。
「你知道我從什麼地方把她撈出來?」
「什麼地方?」
「精神療養院,」周永成凝視杯中琥珀色液體,「我是在精神療養院找到她的,她母親把她丟進去就不管了,她當時才二十歲。」
林之謙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孩子走後她就崩潰了,你知道她有過一個孩子吧?」他頓了頓,繼續說:「離婚是萬不得已,但我不會讓她再受傷害。」
林之謙握著空酒杯,久久未曾言語。
「她需要安穩的依靠,不能陪你玩感情遊戲。」周永成放下酒杯,轉頭對林之謙說:「請你不要再靠近她。」
「你錯了,」林之謙說,「她需要的是自己站起來,不依靠任何人。」說罷,仰頭喝盡杯中余酒,大步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