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徑 11: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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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炎熱,一早就曬得人滿頭大汗,張遙在路口下車,沿著樹蔭慢慢晃回去,老遠就看見公寓前停了一輛張揚的黑色賓利,待走近一看才發現司機小陳坐在裡頭,小陳看到她,連忙下車招呼:「早安,張小姐。」 神色頗為拘謹。張遙略為頷首,往車後座看去,窗戶緊閉,小陳轉身打開後車門,說道:「周先生在車里等您。」

她猶豫一下,還是彎腰坐進去。周永成西裝筆挺,精神奕奕,一點都不像剛從鬼門關前回來的人,他直視張遙,令張遙感到耳根灼熱,下意識又想躲開。

「傷都好了?」她問。

「差不多。」

「幸好沒事。」

周永成點點頭,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曬成這樣,常往外跑?」

「嗯。」

「看起來比以前有精神。」

「你也是。」

「那看來我們離婚還真離對了。」周永成面露笑意,但張遙一點也不覺得幽默,她說:「以後不要再來了,免得被誤會。」

「誰誤會?林之謙?還是剛剛送妳回來的人。」

「別忘了你已經有婚約。」

他盯住張遙,張遙怕他繼續說下去,轉身要開車門,一隻手卻被人拉住。

張遙忽然覺得可笑,她使勁掙脫幾下,可是周永成卻不放手,「如果不是妳這樣握著我,我真不想醒過來。」 張遙怔了怔,原來他都知道,回過頭看見周永成俊朗的面容上有一絲苦澀?下一刻她就被摟進熟悉的懷抱。

理智遲了幾秒,重新佔據上風,張遙推開周永成,幾乎是逃著下車,她亟欲擺脫的不是誰,只是自己脆弱的情感和依賴心,稍一不慎,再失足便是萬丈深淵,她曾經墜落一次,到現在都還背負沈重的代價,絕不能再一次了。

回到公寓,她一口氣喝完一大杯冷水,走至窗台前往下看,車果然還停在原地,她用力拉上窗簾,陽光頓時熄滅,只剩下胸中依然澎湃的心潮。

回憶的線索斷了線,她不能再繼續逃避了,必須更努力往前走。

距離考試已經不到半年時間,作品集的材料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張遙決定離開一陣子,閉關備考。她先去了趟墓地給爺爺和父親上香,然後背起小行囊回到幼時成長的故鄉,爺爺的老屋被母親賣掉後,幾經轉手,居然還能大致維持原貌,現在的屋主經營民宿,張遙便住進了從小生活的老家。

雖然外觀沒變多少,但裡頭的格局卻完全不同,原本小隔間被打通成幾個大間,裝上新式衛浴設備,住起來溫馨又舒適。屋外小花園也在屋主悉心照料下蜂蝶飛舞,窗邊幾片芭蕉葉綠油油,透著光,令人心神疏朗。她選了正對院子的一間房,現在是淡季,入住的遊客少,住起來相當清靜。

張遙晚上讀書,白天全心繪製作品集,並在其中融入許多大膽而深富創意的設計元素,停止用藥後,光亮般的靈感又一點一點回到腦海中,感觀也逐漸甦醒,蟲鳴鳥叫、風吹雨落,她又聽見了豐富的聲音,聞到泥土、樹木、青草的香氣。最重要的,她不怕小孩了,之前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敢接近孩子,就是怕情緒再次潰堤,但屋主的三歲女兒卻打破她的結界,常常拿核果梅乾來與張遙分享,有時他們會說上幾句話,有時她會去院子看小孩玩耍,炙熱的午後偶爾吹過一陣清風,閒適宜人。

她高中後就和爺爺搬到城市裡住,離開老家也有十幾年了,其實也不算太久,附近街坊還有些舊識,路上遇到了,張遙一向是點頭微笑,對於:「結婚了沒?」、「幾個孩子啦?」、「在哪兒工作?」這類問題,她一概實話實說:「離婚了」、「沒孩子」、「沒工作」,對方通常不會再問下去,倒是隔壁劉奶奶的孫女認出了她,「妳是沈風的女朋友嗎?」

「不是啊。」張遙一頭霧水。

劉孫女拿出手機翻找幾下,給她看一張照片,是沈風沒錯,旁邊低著頭的不是她又是誰呢?是那天一起吃油條被拍的,當時好奇得要命,回去後事情一多,都忘記查查沈風到底什麼來頭,她往下看標題「知名建築師沈風密會新女友」,她都不知道建築師可以這麼出名,連青少年小孩都認識,「他很有名嗎?」張遙問。

「當然,妳真的不認識他啊?」小女生滿臉懷疑。

「我知道他是建築師,但不知道他這麼出名,妳很欣賞他的作品?」

「我是看電影認識他的啦。」

「他還演電影?」張遙滿臉懷疑。

「看來妳真的不是他女朋友。」劉孫女有點失望。

張遙回去打開筆記電腦,一查才發現自己和沈風的合照已經在網上傳開了,原來沈風去年客串演出電影里一個小角色,後來電影大賣,他也跟著紅了,幾乎搶走男主角風采,加上他從不參加宣傳活動,也拒絕採訪,神神秘秘反而更引人好奇。呵,這倒有趣,張遙嘴角上揚,他這人低調,被這麼一捧一定不勝其擾,難怪不是上山就躲在工地。

晚上張遙要找一張圖,電腦里怎麼搜都搜不到,想起手機里好像還留有備份,於是她打開久違的手機,電話就進來了。

「妳也學我搞失蹤啊?」 林之謙聽起來頗愉快。

「別以為只有你會。」

「喔——真是因為我的關係?感覺不錯。」

其實張遙還真有點腦他,要掛電話,又聽他說:「我要再不出現怕妳被別人追走了。」

「那也沒辦法。」張遙說。

「說反了,是怕妳去倒追人家。」

「我現在單身,愛追誰追誰。」

「那追我吧。」

「我考慮一下。」

那頭一陣沈默,張遙掛了電話。她氣林之謙,任意挑動她的情感,卻又態度輕率;她更氣自己,居然輕易動了心,這一路走來在感情上犯的錯還不夠嗎?

這夜下起大雨,雨水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讓她平靜許多。她想起小時候,總在下雨的夜晚溜進爺爺書房,那裡有扇大窗子,她喜歡趴在窗台上聽落下的雨聲。爺爺是鎮上的中學老師,為人和善,在他悉心養育下,張遙出落得活潑又大方。但童年的回憶也不總是美好,她就經常躲在閣樓里翻看爸爸媽媽的舊照片。爸爸長得像爺爺,身材高大,溫文儒雅,媽媽有雙和自己一模一樣清澈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她知道媽媽還在,卻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她,直到爺爺過世。

與林之謙通話後又過了兩三天,除了永欣來過一次電話外,手機安安靜靜,下意識的等待令張遙心煩氣躁,加上盛暑將至氣候愈發炎熱,她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住下去,所幸考試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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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遼闊,開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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