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下班時,經理親自打電話來,說是以私人的名義,想請三寶和林雅婼一起吃個晚餐。
三寶腦海裡立刻閃過上回和經理共進午餐的場景,那種窒悶的空氣,讓他至今仍覺得希望下次不要再有機會跟經理單獨吃飯。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提議將時間改到晚上八點半,也就是經理吃過飯之後再過去拜訪。
「好。」電話那頭的經理答應得很爽快,但就在掛斷之前,聲音忽然低了半個調,補了一句:「小雅會先跟我吃,你就自己來吧。別帶什麼禮,人來就好。」
那句話在電話掛斷後,仍在三寶耳裡回盪,像是一個說不清的暗示。
八點二十分。
三寶站在一處外表看似樸素大門前,他已經做了將近十分鐘的心理建設。
八點三十分整,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下門鈴。
「喀。」
門應聲而開。
出現在眼前的是林雅婼。她穿著淡黃色針織毛衣,搭著一條粉紅色短裙,臉上帶著淡妝,本該顯得溫婉亮麗。
可三寶注意到的不是這些,而是她眉心緊鎖、眼神飄忽,那股掩不住的焦慮像陰影一樣籠罩在她身上。
「妳怎麼了……」三寶剛要開口詢問,話還沒出口,就看見經理從她身後走了出來。
「進來吧,外頭冷。」
經理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三寶只能點頭,把鞋子脫下,隨著他們走進屋內。
「喀。」
門在身後闔上。
雨聲隔絕在外,寒意也被擋在門外。屋裡的暖氣雖然舒適,卻讓三寶心底那股壓迫感更清晰了。
「坐吧。」經理率先拉開椅子坐下。
三寶在落座之前,迅速掃了一圈屋內。出乎意料,他原本以為經理的家應該是那種挑高大廳、歐風水晶燈、處處都是名牌家具的豪宅。可眼前卻只是尋常的格局,白牆、木質地板,沙發和茶几,引人注目的只有客廳正中央放置的那台8K 75吋的日本原裝電視,三寶會知道是因為自己上週也才剛買了一模一樣的型號。
傢俱樣樣齊全卻毫不奢華。
經理顯然捕捉到了他的反應,唇角勾起一抹笑:「怎麼?覺得我家很簡單?」
「呃……是啊。」三寶有點尷尬地點點頭。
「兩房一廳,實際坪數二十五。」經理慢慢地說,跟三寶介紹自己的家,「一間主臥,一間遊戲房,傢俱就如你所見。你以為我不用貸款嗎?我爸只幫我出了三百萬頭期款,剩下的房貸、裝潢費,我得要自己出。」
「哦~」三寶輕輕應了一聲,心裡卻微微一震。原來經理也不是高高在上、伸手要什麼有什麼的人。這份「正常」讓他有些錯愕,甚至有點放鬆。
經理忽然笑了兩聲,從桌邊拿起一個杯子,推到三寶面前:「來,喝吧。」
杯裡是透亮的琥珀色液體。三寶以為是酒,正要婉拒,經理卻搖頭:「這不是酒,是用頂級加州葡萄釀成的一百趴葡萄汁。冷藏空運來台,再分裝,口感真的很好。」
三寶一愣。
因為他再熟悉不過了,上週他才親手把這批「頂級葡萄汁」的冷藏櫃,從桃園倉儲中心轉運到中部的冷鏈倉庫。
「……」,他默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潤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可他心裡並沒有因此輕鬆。反而更在意:經理接下來要端出什麼?
「妳說?還是我說?」經理的聲音不急不徐,卻像是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力,目光緊緊鎖在林雅婼的身上。
林雅婼坐在三寶身旁,雙手緊攥著裙角,呼吸急促。自從前夫約三寶一起吃飯的那一刻起,她心裡的緊張便像潮水一樣洶湧上來。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即便屋裡暖氣開得充足,背脊仍是一片冰冷的冷汗。胸口悶得發疼,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
她抬起眼睛,看向前夫,眼神裡滿是無助。那是一種幾乎要喊「求你放過我」的眼神。她不敢想像,如果秘密真的被當場揭穿,三寶是否承受得住。萬一他站起來,毫不猶豫地甩門離開,那麼這段讓她沉溺、甚至賴以支撐的戀愛,就會瞬間化為泡影。
林雅婼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連聲音都難以發出。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用顫抖的眼神向前夫示意:「停下吧,別說了,求你。」
但前夫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林雅婼,沒有急著開口。
客廳的氣氛沉重到幾乎要把她壓垮。正當林雅婼覺得自己再撐不下去、快要崩潰時,三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那股溫熱傳來的瞬間,她怔住了。
「雅婼姐,別慌。」三寶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語氣篤定,「交給我。」
「啊?」林雅婼怔怔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但她很清楚,此刻是三寶把自己從焦慮的深淵裡拉了回來。看著他的眼神,她心裡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
「經理,我都知道。」三寶靜靜地看著對方,神情冷靜而堅定,「雅婼姐的過去,那個不能說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林雅婼瞳孔瞬間收縮,渾身一震。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三寶,而經理只是微微一笑,語氣淡然:「請說。」
「我知道雅婼姐因為那場車禍,導致不孕。」三寶語氣平穩,沒有絲毫退縮,「就在你們離婚的那天,一輛轎車因天雨路滑,衝撞了雅婼姐的車。外傷骨折只是其次,最嚴重的是腹腔大出血與子宮壞死。」
「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林雅婼渾身僵硬,眼睛瞪得圓圓的。
「幾個月前吧。」三寶誠實地回答。
「那…那你為什麼…」林雅婼的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她不敢相信,三寶早已知道自己最深的秘密,卻依然若無其事地陪伴在身邊。
「這…很重要嗎?」三寶的眼神專注而堅定,直直望進她的眼裡,「我不覺得這件事重要到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啊,雅婼姐。」
「可…可是…」林雅婼眼眶泛淚,終於忍不住哭著低喊,「我只給得了你愛,卻給不了你孩子啊,三寶!」
三寶伸手摟住她,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貼近她的耳邊,低聲卻堅定地說:「剛好啊,雅婼姐。我只想要妳,我只想要你愛我,就如同我會一直愛你。」
附註:本篇的醫療行為,純屬虛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