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善心人
基金會，全名太真宇宙基金會，是尊崇師父理念而額外獨立的慈善機構。志工們協助遇到困境的師兄師姐，為他們送餐或提供醫療，若不幸過世，也會協助處理喪事。
「我這次就是來幫忙的。」穿著紫衣卡其色褲子的大姐說道，「詹麗美師姐的喪禮方面，我們基金會也能協助處理，而且不用任何費用。我們會用宇宙宗的儀式，我想，這樣對詹麗美師姐也是比較圓滿的作法。」
志工大姐甚至還提出了要在平日陪倪莉去處理除戶和繼承的行政流程。
腦袋一片混沌的倪莉只拒絕了這項要求。關於母親的喪葬事宜，倪莉聽了志工大姐說了要省錢、要尊重母親意願等說法，也就渾渾噩噩地同意了讓基金會辦喪事的提議。
後續倪莉帶著萱萱，跟著接體車到了第二殯儀館。她們母女只能隔著屍袋跟自己摯愛的親人告別，隨後便跟基金會大姐討論詳細事宜。
其實倪莉本來有想過直接不開棺瞻仰，就這樣讓母親火化的。畢竟火災後母親的猙獰模樣，或是想像中因解剖而被切開的屍身，這些可能性都讓倪莉感到痛苦。事實上，解剖前曾窺見的焦黑頭顱，就曾讓倪莉心理創傷，她覺得很恐怖，卻又因為自己害怕母親而感到愧疚。
倪莉不希望再次經歷這樣的悲傷，而基金會大姐也建議不開放遺體瞻仰。
但萱萱抽抽鼻子，開口說：「我還想看奶奶一次。」
大姐看向倪莉，或許是希望倪莉安撫自己的女兒吧。可是倪莉心痛不已，前天早晨就是倪莉和萱萱見到母親依舊完好的最後一面了。她也希望能夠見到母親啊。哪怕就這麼一次也好……
「可以嗎？做得到嗎？這麼……嚴重。」倪莉的嘴巴正在顫抖，淚水又忍不住聚集在眼眶了。
基金會大姐雖然皺了皺眉，但思索了一段時間後，還是給予倪莉肯定的結果。
她們把告別式的時間定在距離今夜不到七天的星期六早晨。
臨走前，基金會大姐遞給倪莉一本往生經，再次說：「詹麗美師姐真的是個很有大愛且善良的人，妳跟女兒回家有空就能多念念經，迴向給師姐。我們志工也會一起念經迴向給師姐的。」
晚間的殯儀館比想像中更多人。想像著這座城市其實也有許多人跟倪莉母女在這天痛失親人，倪莉這才逼迫自己振作起來。回家要乘車的時候，眉型的彎月已經要沒入西方的天際。
而倪莉的內心依舊充滿了許多疑問：
金面山的大火為何而起？母親又為何受困火場，未能逃出？為何當初會有人用吳律的信箱寄信？並叫倪莉前往後來警方發現焦屍的地方？然後，為何事後那麼快就有人針對倪莉與母親來攻擊？
倪莉算是名人嗎？
五年前的確算是名被殺人魔追殺而被迫成名的倖存者，當時她真的是家喻戶曉的「蛇蠍女」。全民都被灌輸了錯誤的印象，認定她逼死前男友，又在當時與小王共謀隨機殺人案。當時的倪莉被汙衊後，甚至有憎恨她的人闖入家中襲擊她。
後來真相大白，倪莉憑藉著倖存者的身分成了作家。而後每年出版一本書，到現在只算是小有名氣，稱不上真的有名。換句話說，倪莉只是小咖。沒什麼被報導的價值。
所以，為何輿論會針對死去的母親，或是針對著倪莉？為什麼？倪莉怎麼樣都想不通。
*****
夢裡倪莉看見了母親。
母親躺在工地鐵板旁的水溝蓋上，躺得很緊很緊。
「快點起來啊！」倪莉想要叫喊，而她抓著躺在地上的母親，試圖把母親拉離險境。
但是突然間，水溝蓋裡伸出了一雙手，掐住了母親的喉嚨，讓母親被牢牢固定在水溝蓋上。而想把母親拉起的倪莉，竟被反拉向水溝裡。忽然，叭叭的喇叭聲響起，而一輛卡車轟隆地撞向了她。
倪莉驟然驚醒。
房內的鬧鐘顯示清晨七點鐘，而她本以為一切只是她睡昏頭後的夢境。然而屋外卻傳來喇叭聲、嘈雜的人聲與金屬門被砰砰砰敲打的聲音。
怎麼回事？
倪莉下床，她開房門望向客廳。
客廳旁就是紗窗，紗窗能望見庭院。而庭院當中，正有許多雞蛋如落雨般啪砸啪砸地落下，更有蛋黃透過紗網飛入了客廳。
「出來面對！」
「蛇蠍女！出來！」
那些人是誰？為什麼會在門外？這太恐怖了。倪莉這些年重拾了空手道，也讓萱萱去學柔道，但萬一外頭的人除了雞蛋還有其他東西呢？有強酸強鹼的話，肉身之軀絕對無法硬抗啊！而且倪莉其實今天星期日還得去上班，更別說明天她排休還得去戶政機關替母親……除戶。
而倪莉已是萱萱唯一的家人了。此後她就必須一個人好好保護自己的女兒了。
倪莉心痛萬分，卻還是逼著自己走向玄關。越靠近玄關，聲音就越響亮，大門被晃動並被敲擊。外頭的人持續喊著：「出來面對！賠償家屬！」
「我媽沒有殺人！」倪莉用盡全力大喊，「我要報警了！」
外面的呼聲未絕。
「說謊！出來面對！賠償！賠償！」
這種抗議手段，讓倪莉想到曾經的激進組織長刀會。長刀會的人們是一群堅信五年前殺人魔為正義化身的偏執者們，他們堅信殺人魔透過長刀顛覆這個腐敗的體制。長刀會在殺人魔藍克遭審判後便失去了正當性，剩下的殘黨則轉型成後來的「正義黨」，以社會正義為主軸，在抗議事件中積極替民眾發聲。
而今，曾被誤會的倪莉，又再次成為這麼剛好的靶子。五年前的舊恨，加上近日的金面山大火……這些人們必定認定他們是正義的吧？
啪砸！
有雞蛋從玄關上方的鐵網砸了進來。倪莉差點被砸到。這太瘋狂了！
「馬麻？」
倪莉回頭看，看到萱萱有些害怕地站在玄關前的走廊。
「出來講清楚！出來！出來！」外頭的人們依舊高呼。
拚命被晃動的大門讓倪莉感到害怕，因為她知道大門的底座是可以打開的，算不上極度穩定。更別說這些人已經把雞蛋砸進玄關了。
在吵雜的聲響中，倪莉必須大叫，「快回房間！」而她經過萱萱旁邊時，也一起把萱萱拉近深處的房間。
那些人是否會嘗試翻過她家的圍牆？曾經就有歹徒從圍牆翻入，襲擊過母親跟倪莉。後來倪莉家在圍牆邊緣裝了尖刺。但她此刻的她面對瘋狂的人們，無法徹底安心。倪莉只能顫抖地撥打了報警電話。
******
等可以出門的時候已是上午十點半了，而這距離倪莉已經足足遲到了兩個小時了。一踏出家門，倪莉便見到了家門外的慘案。圍牆被砸蛋，蛋殼與蛋液黏得圍牆一片髒亂，而鐵門除了蛋殼與蛋液外，被東西敲擊的凹痕。
倪莉一陣嗚咽，眼淚就快要落下。
「咔擦！」
倪莉這才注意到還有人留在門外，這些人舉高著手機，正對著倪莉與萱萱。倪莉連忙把萱萱抱在懷裡，讓萱萱低頭。倪莉想對砸蛋的人提告，她知道這或許會成立的。但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倪莉感到非常害怕。在這個時間，輿論還在說母親是集體自殺案的主導者，萬一她告那些人，家裡會不會反而遭受更嚴重的暴力？
問題是，姑息是沒用的。
倪莉咬牙，決定跟著警察去警局報案。這次報案倪莉去的警局是住家附近的中正第二分局，然而警察跟她說，她家附近沒有監視器直接證明是誰砸蛋，所以真正能抓到人且立案的機率非常低，請倪莉要有心理準備。
等倪莉能去上班時，已經是下午了。而下午一進公司，倪莉就被主管叫去問話，而萱萱就留在倪莉的辦公椅坐著。
主管笑笑地問：「妳是因為媽媽過世請假的嗎？」
倪莉的內心感到非常彆扭，主管的笑容讓她很不舒服。但倪莉還是實話實說：「有人攻擊我家，剛才去警察局一趟才過來的。」
「之後還會這樣嗎？」主管問。
會不會這樣倪莉難道可以自己決定？這一瞬間，倪莉感到非常無助。「我不知道……」
主管的表情訝異，「還有可能碰到嗎？那真危險欸！妳不先帶孩子搬家嗎？可以去住旅館啊！」
對齁。搬家。倪莉非常傷心，她竟然得帶著女兒逃離家裡，明明那是她們的家，明明母親也只是受害者。但主管說的有道理。
而當倪莉說自己打算下週請喪假六天時，主管卻大發雷霆了。「一直請假的話，妳乾脆去做工讀生好了。妳的業務都是同事做，之前我們在忙妳也沒幫忙加班！不是說妳媽媽過世就可以這樣欸！誰家裡沒死過人啊？我媽媽死的時候我也沒請假，就把告別式選在妳的休假日啊！」
倪莉的心很冷。之前狂請假的苦果終於出現了。而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體諒，不是嗎？
想著女兒會聽到主管吼人的聲音，倪莉的心情非常糟糕。今天她不想再讓萱萱擔心了。
「不然我把年假請掉，可以嗎？」倪莉懇求，「我不用喪假，可以嗎？」
主管橫眉豎目盯著電腦螢幕看了一陣子，搖了搖頭，「妳的年假已經用完了。」主管說：「但喪假是法定權利，妳有八天可以用。反正記得喔，妳這個月的出勤率真的太低了，這次請完假，下半年就不能再請假囉。」
倪莉連忙同意。
下班後，倪莉對於要帶萱萱回家這件事感到恐懼。她害怕家門口有不明的抗議群眾，她也害怕會有記者。剛好她跟萱萱下公車後巧遇了蘇姿萍教練。而蘇姿萍教練隨即很乾脆地說家裡有間客房能讓倪莉暫住。
面對這種無私的善良態度，倪莉深受感動。她把萱萱暫且託付給蘇姿萍教練，然後自己一個人返回住家拿行李。
而倪莉回家後，住家外還有許多人。倪莉感到提心吊膽。走近看，這些人穿著熟悉的服裝風格，是宇宙宗那種紫衣與卡其色長褲的配色。而倪莉看到了熟悉的人。劉師兄、司儀師姐還有基金會的大姐，甚至就連當初誤會倪莉與吳浩瑋正在交往的年輕師姐也都在這兒。
這些人都幫倪莉刷著牆壁與門外髒污的地方。
面對宇宙宗基金會的大姐，倪莉或許感到溫馨。但面對宇宙宗東湖到場的劉師兄等人，倪莉只感到悲憤。此刻住家外牆被清理乾淨固然使人欣慰，但倪莉不知該如何面對眾人。
「回來啦？倪莉師姐？」年輕師姐叫喚，語氣滿心歡喜。
「謝謝妳們。」倪莉最後選擇低頭。
「沒什麼，妳辛苦了，這只是我們該做的事情。」司儀師姐微笑說道。
倪立咬牙問：「妳們不覺得我媽媽是兇手嗎？」這太奇怪了啊，一群可能認定母親引導多人自殺，並影響了宇宙宗名譽的教徒，竟然跑來幫助倪莉。這樣合理嗎？
「大善真我。」劉師兄認真地說：「金面山是不幸的意外，麗美師姐絕對不可能殺人。她實施的善行體現了純善。」
雖然倪莉與眾人對此次事件的理解不同。但母親死後，倪莉竟然覺得宇宙宗的人比早上外頭那些抗議者還要正常。她開始懷疑母親的死或許與宇宙宗無關，或許真的就如同劉師兄所說，金面山火災就只是野火。是因為倪莉沒能陪伴母親，才讓母親沒能逃出火場。
萬般複雜的情緒湧上喉頭，她再也壓抑不住，沒再多說什麼就有些近乎魯莽地匆匆進門。而她直奔房間，拿出行李箱，收拾著她與萱萱母女倆的行李。當她翻到一件萱萱平常愛穿的睡衣時，不由得眼眶泛紅，視線開始朦朧。那是母親前年特地去百貨公司替萱萱挑的，倪莉終於忍不住，在房間裡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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