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九章、繼承
哭泣之後,事情無法改變。倪莉一樣必須收拾行李。收完必要的盥洗用具後,倪莉抱著行李箱,盡可能地輕聲走過玄關。此時外頭是安靜的,頂多聽到隔壁鄰居看電視的歡笑聲。她沒聽到馬路上有什麼吵鬧的聲音,但還是不敢直接開門。倪莉害怕外頭有把她們家當成兇手的抗議者,更害怕會有更加激進的人。所以她把耳朵貼在鐵門上,仔細聆聽。
夜晚並無鳥鳴,她們家外的巷道此刻更沒車輛經過。足足過了好幾分鐘,倪莉才終於敢轉動門鎖,然後打開門縫往外看。確認沒人後,她才小心翼翼地離開家裡。
今晚沒人了,其實可以住在家裡吧?
可是,倪莉擔心住家裡會有危險。已經有人在網路新聞底下留言說:「媽媽主導集體自殺,女兒也不可能無辜!她也該負責!」留言的讚數高達上千,而她家的地址如清晨的情況所見,早已不知被誰洩漏了。所以此刻的安靜,並不能代表安全。住在這裡,萬一半夜發生什麼事情,要逃就來不及了。
倪莉拖著行李箱,小小的輪子在柏油路上滾動的聲音非常明顯。
她不由得想像著有人會追在後頭,於是一路疑神疑鬼地回頭查看每一片陰影。她不怕別人,她不怕。她怕的是有人跟蹤她,使得今天晚上的住處充滿危險,然後有人或許會在夜深人靜時傷害她們母女跟蘇教練……直到抵達蘇教練家,她才終於放下那股繃緊的神經。
「來了啊。」蘇教練接過了倪莉的行李,看起來相當輕鬆。
也難怪,即便是退役選手,蘇教練也畢竟是前國手,而且五年前還曾撂倒人高馬大的殺人魔。看著蘇教練這麼厲害,倪莉不由得鬆了口氣。
只是倪莉欠了蘇教練很多人情,心中懷有虧欠。她稍稍思索,在蘇教練放好行李後,跟蘇教練說:「今晚打擾了。不好意思,明天我就會帶萱萱離開。」
蘇教練問:「妳要去哪?」
「去我家另間房子。」倪莉說。她沒說謊,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想到那間房子,是因為那間房子曾是凶宅,死的是萱萱親生的爺爺。這五年來倪莉只把那裏當成自己寫作閉關的地方。雖然倪莉不迷信,但她之前都不想讓女兒進入凶宅。
「但妳家沒其他人了,不是嗎?這樣安全嗎?」
「房子不在這附近,還算安全。」倪莉說。
「這樣啊……」蘇教練輕聲問:「對了。妳最近錢夠不夠?辦喪事需不需要用錢?」
「我有上班啦,又不是乞丐,當然錢夠用啦。」倪莉臉上帶著笑意。這是她僅存的堅強了。她不需要被可憐。
蘇教練愣了幾秒,才開口:「好吧,我知道了。」
倪莉這才意識到自己講錯話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很感謝妳想到要借錢給我。對不起,是我腦袋變白癡了,今天一直在亂講話。」
「我知道了。」蘇教練再說了一次。
明明倪莉只是想要堅強。因為足夠堅強,她才完成此刻的目標。她要查出事件的真相,她要明白為何母親會死,又為何有人針對母親汙衊。但倪莉過於敏感,傷了對她釋出善意的蘇教練。也……只能這樣了。
此刻的當務之急,便是先處理母親的後事。
*****
因為已經請了假,所以星期一早上,倪莉拿著戶口名簿,便前往古亭區行政中心五樓。抽完號碼牌後,她在戶政事務所的等待區坐下,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不久,一對穿著結婚禮服的新人也前來取號。倪莉忍不住想到,自己與萱萱的生父從未有機會一起走進這裡,看著新人的喜悅神情,倪莉試圖回想快樂的記憶。
而她確實也曾在此處有過喜悅。
五年前倪莉和母親帶著萱萱的出生證明來報戶口。當時萱萱已經快出生六個月了,終於脫離險境,而倪莉和母親母女倆雀躍不已。但此刻的倪莉怎樣都無法再因為當時的記憶而快樂了。她坐在同個等候區,卻是孤身一人,準備替當時陪同倪莉的母親,去辦理死亡登記。
記得看到過一則廣告,講述一個老先生捨不得替太太辦理死亡登記,直到期限將至才不得不去戶政事務所。
她忘了最後是廣告什麼,但現在的倪莉能深刻體會那種情緒。面對親人的失去,還有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空洞。這種空洞感,讓倪莉不知道該怎麼辦。
事至如今,倪莉完全不知道母親為何而死,她什麼都不知道。報告上,法醫勾選了死因不詳。究竟該如何真相大白?警察方面,倪莉只擁有鄭詠瀚的聯繫方式。但對方已經南下處理少年吳律慘死的雙屍案了……檢察官方面,那天主導驗屍的姚子盛檢察官有給她名片,或許,她得再問問是怎麼回事……
「3012號,請到七號櫃台。」
倪莉起身走向櫃台。辦事員本來似乎轉頭跟隔壁替人報戶口的同事講了個笑話,見到她的表情迅速垮了下來,不知是否為錯覺,倪莉看到了對方嫌棄的眼神。
辦事員問:「要辦什麼業務?」
「我媽媽過世了。」
而當辦事員接過了戶口名簿後,在跟倪莉確認身分後,嘴角竟稍稍上揚。倪莉便知道了,自己又被認出了,而且這個辦事員深信著倪莉母親是兇手。最後,辦事員把舊的戶口名簿當場作廢,只遞給她一張用 A4 紙列印出來的新戶口名簿。不等倪莉收好東西,辦事員就按了下個號碼,馬上就有等待的阿公衝來七號櫃台。
倪莉差點被阿公撞倒,反而是阿公痛呼了一聲。不過幸運的是,來到戶政事務所的其他人,正處於各自的人生節點。沒有其他民眾因為這場有驚無險的意外而注意到倪莉的存在。
拿到戶口名簿與除戶謄本後,倪莉還沒有大事底定的感覺。她還必須處理遺產,於是她按著程序,來到了六樓的國稅局古亭分局。這次她申請的是遺產清冊。
然後,她得知了母親名下沒有任何財產。無論是房屋或是金錢,全部都沒有了。
「怎麼會沒有呢?不好意思,請你再確認一次好不好?」倪莉懇求辦事員。
而國稅局古亭分局的男性辦事員再次替倪莉查詢。然後她卻再次獲得了一張空白的遺產清冊,並被詰問:「是不是妳媽媽生前就把財產轉給妳了?這樣要確實申報喔!不然到時候稅會更扣更多喔!」
「沒有啊。」倪莉一片茫然。而這股茫然帶給她恐慌,「怎麼會沒有?你是不是查錯了?」
男性辦事員有點不耐煩,再次核對資料,再次搜索,再次印出一片空白的遺產清冊。不過這次辦事員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咦?錢跟房子的確是沒有轉去妳的名下。我看喔,八月八日那天的紀錄,妳媽媽把房產跟銀行存款兩千五百萬都贈與給一個基金會。」
「基金會的名稱是?」倪莉心中有感,早在辦事員開口前就知道了答案。
——太真宇宙基金會。
「……那這樣妳處理繼承時,一樣選限定繼承。不過基本上沒有繼承東西的話就不用繳交遺產稅啦……」
倪莉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原來如此。難怪基金會的人一直口口聲聲稱母親「善良」──因為母親把所有財產,都在八月八日那天轉了出去。
然後倪莉又想起了,那一天,吳浩瑋帶著病重的母親出門,倪莉著急地找不人。而不到二十四小時後,母親真的失蹤了;而最後母親的屍體竟出現在金面山火場。
這一切串起來的瞬間,倪莉只覺得胃往下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踢了一腳。
難怪基金會那麼積極。難怪他們幾乎是「搶著」要替母親處理後事,說什麼免費、說什麼入門弟子的福利。這不是福利,根本只是遺產裡的小錢而已。難怪會有道場師兄姐熱心地幫倪莉家清洗外牆──因為那根本已經不是倪莉的家了,是基金會的,是宇宙宗的產業。
這不是慈善。這是掠奪。
這就是邪教。他們就是兇手。害死母親、害死那些人、害倪莉母女無家可歸的,就是這些人。而有親朋摯愛的死者,似乎也就倪莉、王勝凱跟紹廷爸媽三家四位死者。火場中有十三個人,有多少人也被騙了財產?
倪莉喉頭發緊,呼吸都不順了。她明明從一開始就不信宇宙宗,她明明警告過母親,她明明……她明明早在七號那天就覺得不對勁了,為什麼沒能攔住母親?為什麼那一天,沒有人通知她?而且倪莉跟萱萱到時候要住哪裡?
兩千五百萬,加上一棟一樓的住宅啊。
那是多少錢?母親當年一開始跟父親一起打拼生意才累積起來的血汗錢,後來母親為了全心照顧孩子才變成家庭主婦的。真正的價值加起來要過六千萬了吧?
六千萬……
母親一直以來都算精明,得病後也只是尋求寄託。明明是那個會叮囑倪莉「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的人,明明曾是個精打細算的人,結果現在卻這樣……怎麼會?怎麼會這樣?錢怎麼會跟房子一起全部都沒了?
而且在母親把東西送出去的隔天,就這樣慘死在大火之中?
謀財,且害命。
倪莉捂住臉,整個人直直往後坐在椅子上。
「……小姐,妳還好嗎?」
倪莉不由得嗚咽。
她該怎麼辦?渾身全然乏力。這種邪惡令人顫慄恐懼,這種失去使人空虛無比。而且,似乎還有人想藉機宣傳母親才是「真凶」。而母親的相驗結果也只是「死因不詳」,沒有確切的原因。
還是,其實母親真的是「凶手」?因為意識到自己被詐騙所以找其他受害者一起去山上尋死?不,不!倪莉不能接受!絕對不可能是這樣啊!
倪莉得跟檢察官講這件事。
然後母親的屍體是不是還得讓法醫再次檢查一遍?所以喪禮……對了,喪禮絕對不能交給基金會去操辦,那無疑是給宇宙宗他們一個用以「和解」的籌碼。
倪莉試圖撥電話給姚子盛檢察官,但對方沒接通電話,所以只能先傳訊息。
在倪莉嘗試聯繫太真宇宙基金會時,一通陌生的市話先打來了倪莉的手機。倪莉以為是檢察官來電,便接了起來。然而對面卻說:「您好,請問是倪莉小姐嗎?這裡是柯泰律師事務所。」
柯泰律師事務所?倪莉上次去過。而那裏就是吳浩瑋所在的事務所,也是倪莉與母親曾經簽下契約的地方。但為什麼倪莉會在此時接到電話?倪莉有些遲疑,但還是對手機承認了自己的身分。
而對面繼續說:「您母親生前有預立遺囑。羅敬維律師會跟您說明遺囑內容,請問您今天下午方便到事務所嗎?」
母親有遺囑?到底是什麼時候立的遺囑?這個律師又是誰?
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倪莉必須去了解。
於是對面的秘書給她約了下午兩點鐘。而當倪莉下午兩點前往事務所時,她在那裏看到了兩張不該在那裏出現的熟悉面孔。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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