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銜尾蛇
接女兒放學時，萱萱看見倪莉，便鬆開了她與紹廷牽的小手，她跑向了倪莉，仰頭問：「馬麻，奶奶回來了嗎？」
過往女兒跟紹廷的可愛戀情，會讓倪莉忍不住想微笑。但今天倪莉眼眶一紅，差點流淚。
萱萱露出了又困惑又害怕的表情。
倪莉才連忙開口說：「還沒。」
萱萱的小臉垮了下來。
倪莉無法開口，而且她突然想到，在幼稚園門口講這件事根本不恰當。萬一在這裡哭，豈不是讓別人誤會幼稚園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跟倪莉一樣想。一旁馬上傳來了雅雅的哭喊聲。
「馬麻……」「阿嬤……」
「為什麼……」
「舅舅，為什麼馬麻跟阿嬤回不來了……」
原來王勝凱選擇在這裡跟雅雅說家人死去的消息。聽著雅雅的哭聲，倪莉又勾起了心中的傷痛，畢竟萱萱的奶奶也死了啊。但倪莉的心理準備依舊沒能做好，她怎樣都無法開口，她打算帶女兒回家再說。
然而，萱萱是個聰明的小朋友。萱萱喚道：「馬麻……」倪莉看向女兒，卻發現女兒的雙眼已經噙滿了淚水。萱萱問：「奶奶是不是也回不來了？」
倪莉本想再次避重就輕的。
但王勝凱與雅雅相擁痛哭的聲音，讓倪莉眼裡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了，而她再也無法隱瞞萱萱了。「對。奶奶回不來了。」倪莉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奶奶昨天在金面山上……那裏火災……奶奶跟雅雅阿嬤他們都沒能逃出來。奶奶……過世了。」
萱萱的小臉倏忽發白，開始劇烈喘氣，並發出激烈的哮喘聲。
倪莉連忙掏出萱萱的吸入器，要萱萱趕快吸一口氣。
萱萱吸氣後，呼吸重新平穩了。但萱萱抱著倪莉，開始嗚嗚哭泣，小小聲地哭喊：「我想要……奶奶回來。我要奶奶回來……」
倪莉本來以為稍早得知母親死訊時，是她此生最悲傷的時刻。但是此刻她知道她錯了。
萱萱這樣虛弱哭著，讓倪莉肝腸寸斷。為什麼倪莉無法阻止這一切？為什麼萱萱必須遭遇如此痛苦的死別？倪莉作為母親，卻什麼都無能為力，只能讓自己的孩子硬生生承受這樣的痛苦。死別誰都無法習以為常。為什麼萱萱
這麼可憐？為什麼倪莉這麼可憐？為什麼母親如此可憐？
為什麼？老天爺啊！
「不要在那裏假哭了，妳不配。」突然間，門口傳來紹廷媽媽的話語。
倪莉的心裡好像被人射了一箭般，而洞口似乎持續擴大。
「就是妳媽媽害了大家的。」紹廷媽媽眼神凌厲無比，瞪著倪莉，也瞪著萱萱。
「才沒有！奶奶不會這樣！」萱萱突然叫了起來。
倪莉突然間覺得女兒好勇敢，她也跟著說：「請不要亂講話！」
「呵。亂講話？」紹廷媽媽冷笑一聲，「我公公死了，不就是妳媽的錯嗎？」
這指責太沉重了。倪莉一瞬間甚至希望自己是那種會當場動手的野蠻女人，這樣就能回敬過去。但她口齒不伶俐，也沒有真的伸手的勇氣，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媽媽被這樣汙衊。
「妳……」倪莉的呼吸頻率變快，眼眶再度濕潤。她不想認輸，她不想哭泣。
紹廷媽媽朝紹廷招了招手，不再理會倪莉。
萱萱的呼吸聲聽來又要喘起來了。倪莉連忙再拿起吸入器。
而紹廷媽媽不管她們，帶著紹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幼稚園。而倪莉似乎聽到其他家長竊竊私語。
「發生了什麼事？」「聽說萱萱的阿嬤害死了雅雅阿嬤跟廷廷阿公。」
倪莉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的。她心裡升起了強烈的恨意——對於紹廷媽媽的仇恨。
她恨對方不明是非，她恨對方汙衊母親。恨。總比難以承受的狂悲要來的好。此刻留在幼稚園門口過於狼狽，倪莉在恨意的燃燒下終於重新找回些許力量，然而她不是追上紹廷媽媽，只是自己帶著哭泣的萱萱離開了幸福樹兒童中心。至少不要讓激動的萱萱聽到難聽的話了，別再讓萱萱氣喘發作了。
如果能夠只恨紹廷媽媽，那該要有多好？
走在路上，倪莉不由得恨起了母親，憎恨母親不聽話結果就這樣死去。然後倪莉又憎恨起憎恨母親的自己，為何什麼事情都不做？事前沒能阻止母親，事後沒能挺身為母親反駁。她不由得憎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齒。
過公園時，萱萱停了下來，喘著氣。
「怎麼了？」倪莉的語調有些緊張。離奇的是，此刻的她的內心竟對女兒不耐煩，她內心抱怨著女兒又氣喘發作了，而她也憎恨著此刻不耐煩的自己。
萱萱說：「是白頭翁。」然後萱萱竟然笑了。
倪莉驚詫不已，提高了音量，「妳在笑什麼？」
萱萱繼續說：「——馬麻，換個角度想，現在奶奶可以看小白、小圓跟小翁了。而且奶奶再也不會生病了……」
倪莉嚇了一跳，用盡全力吼道：「不可以這樣想！」萬一萱萱把死亡想得太美好，那怎麼辦？不行這樣子！
萱萱被聲音嚇得縮起身體，而她的頭也低了下去，說話的聲音變得很小聲，「我只是想說要正面看待這件事嘛……」
倪莉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犯了錯。她對自己的憎恨，竟然失控地轉向了年幼的孩子，變成了過於激烈的指責。這可是女兒初次真正面臨死別啊！萱萱怎麼可能在這一瞬間懂事呢？倒不如說，不懂事才是正常的。而且萱萱分明才氣喘發作過，倪莉怎麼就這樣對待女兒呢？
此刻的女兒應該渴求著奶奶的安慰吧？可是如今萱萱的奶奶已經不在了，而倪莉不由得悲從中來。這次倪莉沒有哭了，她輕輕抱著萱萱，喃喃說：「萱萱，對不起……馬麻不該對妳發脾氣。對不起。奶奶出意外，讓馬麻又生氣又難過……」
「所以奶奶還會生病嗎？還會痛嗎？」萱萱吸吸鼻子。
「不會了。不會了。」倪莉說，「萱萱，奶奶回不來，馬麻很傷心，馬麻知道妳也很傷心。我們不用特別正面看待這件事，好嗎？這是很悲傷的事情，我們可以悲傷，不用刻意去正面看待這件事情。」
萱萱縮在倪莉懷裡，什麼話都不說，顯然是生了倪莉的氣。
「妳願意原諒馬麻嗎？」倪莉問。
「如果馬麻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原諒馬麻。」萱萱的聲音悶悶的。
「什麼事？」
「馬麻，妳要一直一直陪我。不能像奶奶那樣說話不算話，嗚嗚嗚……」萱萱說到最後，又哭了起來。
倪莉的心很痛很痛，她顫抖地回答：「會……馬麻會一直一直陪妳。」此刻她不想回家了。回到過往溫暖的家，每一吋的空間都會讓她想起母親，每一刻都會讓她又懷念又痛苦。她無法理解母親為何出現在金面山上，也不明白母親為何就這樣活生生被燒死。她不懂為何萱萱必須感受這種痛楚。
晚餐倪莉跟萱萱在外面吃了速食餐廳。倪莉知道身為氣喘兒的萱萱不該在發作後跑去吃速食，但倪莉還是帶著女兒來了。因為那是她們很少去的地方，今天這一天需要避免熟悉的地方。倪莉買了附贈小玩具的兒童套餐。過往的萱萱大概會「耶」地歡呼，而今晚萱萱看到玩具後，擦乾了淚水，對倪莉露出了個虛弱的笑容。看起來是強顏歡笑，似乎是想要讓倪莉放心。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不幸也幸運的是，母親罹患癌症後，她們一家三口就很少很少跑來速食店了。前次一家人一起吃速食的記憶，是簽書會後，快一個月前的時候。那餐沒什麼，吃完後母親還叫吳浩瑋來接送她們。倪莉不想念被吳浩瑋糾纏的時光，但她想念當時還需要煩惱如何跟母親溝通的狀態。她巴不得時間回到那時候，這樣她就會好好陪陪母親，不會讓母親輕信偏方，也不至於讓母親就這樣消失在金面山大火中……
可惜時光無法倒轉。
回到家後，倪莉的手機和社群都收到了許多新聞媒體的私訊，所有人都對身為金面山大火中失去母親的她感到深厚的興趣。但，她不想回覆，她再也受不了這一切了。她讓自己陪萱萱記憶家裡鳥類圖鑑的資訊。這一天，平常讓倪莉感到困擾的「遊戲」變得異常有趣。倪莉跟萱萱藉此逃避失去親人所留下的空洞。
倪莉沒有看新聞。但是在晚間九點鐘，各大電視台已經播報了金面山大火的相關政論節目。而且，在節目中，倪莉母親被報導為「真凶」。
*****
《金面山大火 女學員主導的集體自焚？》
大家好，歡迎收看《晚安內湖》，我是主持人張聖仁。
今天內湖人最關心的，莫過於就是從昨晚十點多一路延燒到今天早晨七點四十五分才終於撲滅的金面山大火。這場大火足足燒了八個多小時，甚至一度接近環山路的花園城，西安里里長一度撤離居民，情況相當緊急。今早於撲滅大火後，消防隊竟然在山頂的論劍亭發現十三具焦屍，而且還呈現詭異的同心圓樣式！
這場大火，死者皆是「太乙菩提真我宇宙宗東湖道場」的成員。這個宗教相信有神秘的「宇宙之主」掌管著一切，而他們什麼事情都會聽他們的「太真師父」。據傳東湖道場聚集了一群身患絕症的學員，他們更把這樣的教義「發揚光大」。他們相信，透過火焰，能讓所有人接近宇宙之主。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台版的「天堂之門」，或是台版的「瓊斯鎮事件」！這是邪教的集體自焚！
此次案件，這個「太真師父」很倒楣。因為主導此次案件的，是一位高齡六十九歲且罹患乳癌四期的學員，名字叫做詹麗美。
更讓我們訝異的是，我們深挖新聞資料，發現詹麗美在五年前作家倪莉第一本書《親愛的孩子》發布會的新聞有出現，而她，就是作家倪莉的母親。
作家倪莉是何許人呢？或許大家不記得了，但作家倪莉在《親愛的孩子》書中寫過，她遭受媒體汙衊為五年前「四一七國道食人慘案」的共犯。她自稱是被汙衊的。但當時國道客運中，殺人魔藍克發狂殺向客運乘客，好幾個人的頭被砍斷，後來客運意外發生車禍後，倪莉離奇倖存逃脫，而藍克隨後在客運的殘骸裡吃食人肉，更傷害了消防員。
有人估算，作家倪莉逃脫的機率僅有萬分之一，所以她有極高可能是藍克的共犯，因此在五年前被稱為「蛇蠍女」。
而此次案件中，主導案件的人，便是這位「蛇蠍女」的媽媽！女兒跟媽媽一個樣啊！恐怖啊恐怖！警方竟放任這一家反社會母女檔在外面逍遙法外了五年！若不是警方的疏忽，五年前蛇蠍女被抓後，經濟情況不佳的詹麗美就根本沒機會加入宇宙宗，更不會造成這次的集體自殺事件了。
接下來，讓我們播放本台獨家取得的現場畫面。請看，哎呀，這個真的是慘不忍睹啊。
各位可能看不出來喔，這個現場是近年來二度遭燒毀的金面山論劍亭，這裡已經接近山頂了喔。有去過金面山的人，或許知道論劍亭離金面山北側的步道也很近，而這次大火並沒有延伸到金面山北側，但偏偏這次大火造成了十三名罹難者，而這十三個人呢，都在論劍亭的地面上，沒有一個人跑去距離不遠的北側步道。
而且啊，各位看，這十三個人分布的形狀，非常獨特。每個人的頭對著腳、頭對著腳，繞成一個大大的橢圓形，簡直就像是「銜尾蛇」一般，循環不止，讓人毛骨悚然齁。
根據法醫蔣文石的見解，這十三個人死志堅定。他們沒有掙扎痕跡，僅有火場高溫導致的拳擊手姿勢，也就是肌肉像是烤肉一樣被烤熟而蜷縮了。可見得，他們事先服下毒藥，最後詹麗美才服藥並點火。然後他們點燃的火焰延燒。因為山上的芒萁與松針，加上夏日的乾燥，導致了昨晚到今天早上延燒超過八小時的金面山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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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個人安靜地看著畫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政論節目裡主持人對詹麗美與倪莉的惡意揣測，字字句句都像是天籟，使得這人的內心喜悅無比，而這人閉上眼，輕輕吐氣。
「吁……終於能體會我的痛了吧？」
很好。
但真正的折磨現在才開始。
▌抱城工商時間 ▌
大家好，我是抱城，主力是「小說創作📙」，偶爾會寫影評🎬、新詩、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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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