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五章、罹難者
在火場中罹難的屍體要怎麼認屍?萬一,母親真的在裡面的話,那麼大火究竟給了母親怎樣的折磨?
萱萱要失去奶奶了嗎?
倪莉從此就成了沒了媽媽的大人了嗎?
「我有事,先走了。」倪莉猜想自己的臉色一定瞬間發白。她不要再跟紹廷媽媽虛與委蛇了。
倪莉想走,但紹廷媽媽沒想放人。即便隔著王勝凱,紹廷媽媽還是大吼:「妳給我說清楚!」
而紹廷媽媽跟王勝凱兩人的手機也接連響起。
或許那也是通知這兩人去認屍的電話。畢竟紹廷媽媽的公公就是沒有接電話的靳師兄,而王勝凱的媽媽跟姊姊也是沒接電話的夏蓮師姐與雨欣師姐。
兩人前後接起電話。而接到電話的王勝凱,竟在原地放聲大哭。而紹廷媽媽也放下了手機,看向倪莉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妳……也要去西湖派出所嗎?」
三個人,三個家庭的人都要去西湖派出所。
紹廷媽媽說:「我老公要來載我。一起搭車嗎?」
「那就……麻煩……妳了。」王勝凱抽抽噎噎地說。
王勝凱像是個孩子般。但倪莉也不能怪他,畢竟他們家是媽媽跟姊姊兩人都疑似遭遇不測。而過了一陣子後,倪莉反而沒那麼難過了。怎麼說呢,到現在她還有種不真實感,莫名的,她認定母親不會出現在金面山上。
因為要上金面山的話,雖然不難,但對於出院後體能衰竭的母親來說難如登天。這樣真的有辦法上山嗎?
呵呵。倪莉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要笑出來。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紹廷的爸爸開車,哭得淅瀝嘩啦的。所以只好紹廷媽媽接手開車,而倪莉這個被討厭的媽媽坐副駕駛座。兩個哭泣的男人在後座各自痛哭流涕。
他們三家人的因緣很深啊。
孩子來說,紹廷、新雅和她家的萱萱三個都是幸福樹兒童中心的好朋友,而紹廷跟萱萱打過一架成了年紀小小的「男女朋友」。而長輩來說,身為紹廷阿公的靳師兄與母親交往。某種程度上算是親上加親。而小名雅雅的新雅,她媽媽跟阿嬤,也都是宇宙宗東湖道場的成員。如今長輩間的因緣,卻成了一齊躺在太平間的孽緣。
本來不理解紹廷媽媽為何對倪莉有著萬般懷疑。但坐在紹廷爸爸開的車裡,倪莉稍稍能有所理解。這台車,不是倪莉坐過的車。也就代表,紹廷家至少有兩台車:靳師兄一台、紹廷爸爸一台。
對於家裡沒有買車也沒想買車的倪莉來說,有一輛車的家庭就算有錢了,有兩輛車的家庭更是難以想像的有錢家庭。問題是,現在倪莉也再難以相信長輩間的單純愛情了,她不由得懷疑靳師兄害死了母親。她知道是自己悲傷過度,忍住不開口,所以什麼都無法說。但大家什麼都不必說。
抵達西湖派出所後,幾人被引導去位於地下室的太平間。他們沒有直接進去認屍,在太平間外,有一名穿著西裝,有著國字臉的平頭男子,正表情嚴肅地與另個高個子的削瘦男子講著話。
削瘦男子是昨天沒有接電話的吳浩瑋。
而國字臉的西裝男則發現了他們,轉頭說:「我是這次案件的檢察官,姚子盛。」
而吳浩瑋朝向倪莉揮了揮手,眼神下垂,看似悲傷,不過揚起的嘴角背叛了他的偽裝。倪莉的胃部一陣痙攣,他怎麼會在這裡?應該說,也有人是他的親人嗎?但為何他竟在這種場合感到高興?他昨天又為何不接電話……?
檢察官姚子盛拿著一份文件,開始唱名:「靳邦宏先生的家屬,到了嗎?」
紹廷爸爸聲音沙啞地說:「有。」而與此同時紹廷媽媽也回答:「到了。」
「夏蓮女士跟王雨欣的家屬,到了嗎?」
「……有。」吳浩瑋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而倪莉祈禱不被唱名的願望,終究無法達成。檢察官姚子盛又叫道:「詹麗美的家屬,到了嗎?」
「有。」倪莉舉手。這好像是上課點名一般,誰都不願被點名。
檢察官姚子盛最後轉向吳浩瑋,問:「你能認出你的委託人們?」
吳浩瑋的面色哀戚,「當然,他們都是我在東湖道場的師兄師姐。」
姚子盛確認幾人身分後,說:「目前法醫透過牙醫紀錄,初步確認某些死者的身分了,但有的遺體口腔也受損嚴重,所以,等下有些人要請你們看看其他東西來協助辨識身分。」
牙醫紀錄已經確認身分了。
那不就是結果了嗎?
但倪莉的母親可能就是牙齒毀損嚴重的死者。倪莉認屍時,不由得渾身發抖。眼前拉出的遺體,面目全非,渾身碳化,疑似有種肉香縈繞在鼻端,但想到這是遺體就覺得恐怖。身體呈現蜷曲的姿勢,看起來異常嬌小。可能根本不是倪莉的母親。好可怕,好恐怖,倪莉感覺自己想要嘔吐。
檢察官姚子盛問:「怎麼樣,妳能看出來嗎?」
衣服全都燒成黑的,肌膚全都碳化。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我看不出來……」倪莉回答時,頭不由得別開。她不希望這是母親。母親的特徵是什麼?絕對不是眼前這樣焦黑變形的外觀。也絕對不是這樣衣物幾乎焚燒殆盡的樣貌。
「那還有五具牙醫紀錄無法確認的遺體想請妳看看。」
倪莉拚命搖頭。她看不出來,她無法再承受了。空氣中的烤肉氣味更強烈了,但她知道那是人肉的氣味。想到這,倪莉的胃部更加翻湧。
「好吧。那我們等下要採集您的血液,以便進行DNA比對。」姚子盛說道。
「好。」倪莉像是暈車般拼命忍住從胃部湧上的酸感與氣味,匆匆忙忙地逃出了太平間。
倪莉攙扶著走廊的牆,還是非常難受。就連當初懷孕的時候,遭遇隨機殺人案而倖存時,她似乎都沒有如此噁心。明明她見過鮮血直流的殘酷景象,為何如今見到面目全非……嘔……她強行吞回自己嘔吐物。很噁心,但想著吞回去的嘔吐物反而比較不噁心。
她喘著氣,呼吸著走廊的新鮮氧氣,努力讓自己活下去。
當她休息時,檢察官姚子盛叫喚吳浩瑋進去認屍。
*****
在走廊上,有人來替倪莉抽血,稍後隨即又拿進去太平間。在等待的時刻,倪莉不知等了多久,或許才五分鐘,或許已經半小時了。已經確認親人過世的王勝凱不斷哭泣著,而紹廷的爸爸媽媽兩人相擁。倪莉僅有一次不小心與紹廷媽媽對上眼,而對方惡狠狠地瞪著她。倪莉便把視線撇開,盯著門口看,也不知道要等待什麼。
不久後,門左右打開了。
倪莉扶牆起身,正想靠近時,卻見穿著灰西裝的吳浩瑋面帶微笑踏出太平間。
她打從心理對他反感,這種情景怎麼可以笑呢?怎麼笑得出來呢?不過,此刻的她更注意檢察官要說甚麼。因為十秒過後,檢察官姚子盛拿著些許文件跟著踏出太平間。
倪莉語速不由得加快,「檢察官先生,請問DNA確認我媽了嗎?」
「還沒。」檢察官姚子盛搖搖頭,「大概還要等實驗室作業。」倪莉的心依舊懸著。
而檢察官姚子盛又跟眾人說:「各位家屬,這次金面山大火讓許多人罹難,但火災原因未明,我這裡希望各位家屬能同意把遺體交給司法相驗。這樣我們檢警機關才能進一步調查火災原因,偵辦你們家人的案件。」
「相驗……?」紹廷爸爸怔怔地問。
「這是什麼法律?」吳浩瑋叫了起來,「被燒死了就已經很可憐了,為什麼還不能讓我媽和我姊安息,為什麼還要把她們……千刀萬剮?」哭嚎聲聽來撕心裂肺。
而倪莉感同身受。
雖然有六具遺體身分未明,但從已確認身分死者的情形來看,幾乎都是前一天同時離開道場而失蹤的人們。母親毫無可能逃出生天。更何況,承諾要陪伴母親的靳師兄、雨欣師姐等人都已確認身分了。也就是說,是否同意解剖這項選擇,也是倪莉必須考慮的事情。
檢察官姚子盛把司法相驗同意書交給吳浩瑋之外的每個人。
倪莉緊緊捏著空白的司法相驗書,「還沒確定我媽媽詹麗美是不是真的死了,對不對?我是不是先不用寫?」她半是掙扎半是懇求。
只是結果出來的比預期還要快,倪莉母親詹麗美,就是倪莉不敢直面的第一具遺體。
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扶著牆壁嚎啕大哭。她沒有媽媽了,從此她就是無父無母的成年孤兒了,哪怕這一天終將到來,她還是哭得撕心裂肺。從此她再也沒有可能回到母親的懷裡撒嬌了,從此她再也沒有母親當成自己的靠山了,從此她們家就只剩她與萱萱相依為命。
感覺不像是真的,母親昨天早晨還好端端的,還能跟倪莉生悶氣。
而她們沒能和好。這將會是倪莉一生的遺憾。因為再也無法挽回了,再也無法彌補了。
倪莉的肩膀被人搭上,「莉莉,不要太難過啊。」
透過淚眼矇矓的模糊視線,她看見吳浩瑋露出淺笑宛若惡魔的神情。「不要碰我!」吳浩瑋一定參與其中,一定有關係。他怎麼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這裡……
「但妳不想簽司法相驗同意書的話,應該也可以啦。」吳浩瑋在旁邊說著風涼話。而本來能忽視對方的倪莉,在此刻變得脆弱無比,她的心宛如被話語剜開來,鮮血噴湧而出,形成難以痊癒的重傷。吳浩瑋簡單的話語深深刺痛了倪莉。
倪莉重新體悟到,檢察官要讓法醫用刀剖開母親的身軀。而她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剛才王勝凱體驗過的狂悲。母親已經被燒成皮膚焦黑的慘狀了,卻還不得安息,還要再被刀剖開來。她知道母親不會痛了,可是她的心很痛啊!那是她的媽媽啊!那也是萱萱親愛的奶奶啊!
「媽……媽……嗚嗚嗚……怎麼會這樣……」
她痛哭著,但現在母親永遠不可能安慰她了。雖然心在淌血,但為了追查真相,倪莉還是逼著自己簽下了司法相驗同意書。
她是個不孝女。
早知道,昨天她就該請假陪母親的。早知道,她請半天假也好,哪怕晚個半天陪母親,說不定就能阻止這一切了。但事至如今,什麼都無法挽回了。
簽下同意書後,並不是結局。
他們分別被檢察官訊問後,必須回家耐心等候驗屍結束,然後他們才能替死去的家人舉辦喪禮。回到家的倪莉,不知道該怎麼把母親的死訊跟萱萱說。恍惚間,她彷彿仍能看見母親:玄關穿鞋的身影、沙發上看八點檔的坐姿、廚房裡翻炒菜餚的背影。
而記憶裡的母親明明那麼鮮明……
鈴鈴鈴!
鬧鈴響起,中斷了倪莉的回憶。而她才發現時間已是下午三點五十了。萱萱要放學了。倪莉知道,自己必須親口說出那句話:「萱萱,奶奶出意外了。」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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