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肚子上趴著呼嚕作響的黑魯魯,空氣裡瀰漫著蛋香與奶香。
廚房裡,一個陌生的男人抬眼對我笑——他端出的早餐,竟精準合我口味。
「市川記得的。」他說。
原來他什麼都不說,卻把我每一個小習慣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才明白昨夜的冷漠有多過分,而我又是多麼在意。
我端起那杯不加糖的咖啡,逼自己把洶湧的心跳壓回胸口——
先去育幼院,把該說出口的真相,親口說完。
小諒抱著一顆鮮紅的球,低聲告訴我——院長打算砍掉後院的檸檬樹。
那是他與離開的哥哥唯一的約定,也是我和苑生親手種下的。
我不准。
第十七章、偽善下的教條
隔天一早,我被一股混合著蛋香與奶香的味道驚醒。
意識浮上來的第一秒,先感覺到肚子上沉甸甸的壓迫感。
睜開眼——黑魯魯正四腳蜷縮,安穩地趴在我肚子上,呼吸沉穩,還帶著微微的鼾聲。
我睡在沙發上,腰酸背痛得像被人拿鐵棍敲過。
我瞇著眼喃喃自語:「我還真的陪牠睡了一晚喔……」
想動又不敢亂動,怕驚醒這位『主子』。
最後還是慢慢撐起上半身,黑魯魯抬了抬頭,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優雅地伸了個懶腰,「喵」了一聲,從我肚子上輕巧地跳下地毯。
我順著香味往屋裡望去,沒看見市川,倒是廚房裡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男人背影修長,肩線筆直,動作利落地翻動平底鍋裡的食材。身高不輸市川,但五官完全不同——輪廓柔和,眉眼帶著書卷氣。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微愣片刻,隨即轉過身笑道:「你醒啦。」
我下意識繃緊神經,坐直身子:「你是誰?市川呢?」
「市川有事出門了。」他指了指餐桌,「快起來吃早餐。」
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我笑了笑:「對了,你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甜的?」我狐疑地盯著他。
他聳聳肩,轉回去繼續切菜:「市川說的啊。他說你挑嘴得很,連果醬都只肯碰微糖的那種。」
我腦中閃過幾個可能——
這人是他朋友?還是……某段關係裡的誰?
「你跟市川……什麼關係?」我忍不住開口,腳步下意識地向前,直到走到他身旁。
近距離的距離讓我清楚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與煎蛋的油氣——也讓我的目光更直白地鎖住他的表情,不給他逃避的空間。
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勾起笑意:「你猜啊。」
「你很在意吧?對他,很有興趣?」他語氣一挑,餘光從鍋邊瞄了我一眼。
我被這句話嗆得一時語塞,只能狠狠瞪回去。
「放心啦,我有老公了。」
他笑得得意洋洋,語氣一轉:「要不要聽聽我那可愛老公的事?他啊——」
「我不想聽!」我立刻打斷他,一揮手擋住他的嘴,「真的、完全沒興趣,謝謝。」
「哎唷,怎麼這樣?」
我盯著他熟練翻煎蛋的背影,鍋裡油香四溢,卻無法壓住腦中亂成一團的思緒。
沒多久,一桌熱騰騰的早餐就準備好了。
有金黃酥脆的吐司、我最愛的半熟荷包蛋、微焦的火腿片、一盤色澤飽滿的酪梨沙拉,還有一杯黑咖啡——連砂糖都沒加,剛好是我平常習慣的苦度。
我一時有點愣住,看著那桌熟悉得不合邏輯的早餐。
他摘下圍裙,拍拍手走過來,笑得很自然:「快坐下來吃吧,別傻站著。」
我忍不住開口:「你怎麼會知道,我早餐都吃這些?」
他聳聳肩:「市川有時候嘴上不說,心裡記得可清楚了。」
我心微微一震——這些細節,肯定是市川從苑生那裡聽來的。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坐在餐桌邊吃早餐,一起為誰搶到最後一片吐司吵嘴,一起為了荷包蛋的熟度鬧脾氣,再一起笑著收場。
那些片段,如今全成了回不去的風景,卻又在眼前的這桌早餐裡,突然活了過來。
一定是苑生說過的。
一定是市川記住了。
那副魔鬼的面具下,會不會藏著一個溫柔到讓人無從抵抗的靈魂?
想到這,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太容易動搖。
「對了,還有一件事——聽說你在找攝影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一本厚冊子,「那裡有我的攝影作品集,如果你要拍影片,我也可以幫忙。」
我拿起作品集翻開,果然,每一張人物照都像藏著一段故事,尤其是那些用黑白底片拍的——光影對比間,情緒被放大得清晰可見。
是我想要的畫面——我甚至已經能想像,羽根川商店街在他的鏡頭裡,會被拍成什麼樣的故事。
我心裡一動。
每一件事,像齒輪般開始轉動起來——
黑魯魯伸了個懶腰,晃悠悠走到廚房門口,蹲下看著他,發出一聲短短的「喵」。
「早啊,黑魯魯。」男子彎下腰揉了揉牠的頭,語氣帶著笑意,「你昨晚是不是又霸佔人家的肚子?」
我端起咖啡杯,慢慢啜了一口,苦香在口腔裡化開。視線穿過杯沿,落在那一人一貓的畫面上——輕鬆、自然,像是某種我不曾擁有的日常。
吃完早餐,那個陌生男子沒有多說什麼,也沒留下名字或來歷,只說一句「晚上見。」就先離開了。
什麼意思?他什麼都沒解釋,卻留下一句耐人尋味、難以捉摸的話語。
洗完碗後,我站在廚房裡愣了一瞬。櫥櫃上的餐具與調味料排列得一絲不亂,每樣東西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秩序。
這份整齊,讓我不由自主收斂了懶散的動作——擦乾水珠,把碗盤一個個對齊放回架上,不敢隨意挪動哪怕一公分。
我彷彿闖入了某個人的生活軌道,而那人從未允許它偏離分毫。
我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那些井然有序的鍋碗瓢盆上移開。
——該出門了。
我得去一趟慈愛育幼院,親自見見那位陳生道院長。
是時候了——揭開一些早該面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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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慈愛育幼院時,夏日雨季難得放晴,陽光從厚重的雲層間斜斜灑下。門口花圃裡的小花在陽光下微微晃動,仿佛也習慣了這變幻莫測的天氣,努力撐出一點生氣。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呀——」聲。
窗邊幾張褪色的兒童畫還在,牆上『關懷、紀律、成長』的標語卻像諷刺。
陳院長端坐在辦公室裡,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來。那身筆挺的白襯衫一絲不苟,袖口扣得緊緊的,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姿態沉穩而從容——甚至從容得有些過分。
可他的眼睛卻紅得驚人,像過敏那樣,血絲密布到近乎滲出來。額角貼著一道OK蹦。
「矢渚,你終於肯回來見我。」
我沒有立刻回應,只站在門邊,凝視著他那副帶笑的臉——笑意不大,卻讓寒意從脊背一路竄上後頸。
那不是歡迎,而是一種掌握全局的從容。
他雙肘撐在扶手上:「坐吧。想問什麼?苑生的事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沒有退。
「你以前對我們做過什麼,你自己最清楚。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唆使高誠用冰櫃壓住那只木箱子,活生生把我困在裡。」
我逼視著他,繼續道:「我記得苑生手上的傷,是為了掩護我被打的;也記得那年冬天,我被關在儲藏室整整一晚,而你卻說那是『為我好』——其實,是把氣出在我身上。」
我眼神緊鎖著他:「你讓孩子們互相監視、互相檢舉,逼我們為了活下去而出賣彼此。你口中的『服從訓練』,不過是披著教育名義的操控與虐待。」
「那苑生呢?」我向前一步,「是他替我擋下所有懲罰,是他逼我離開育幼院,是他親手把我送到爺爺身邊——那時我恨他,覺得他背叛我。但現在我知道……他只是想保護我。」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陳院長微微偏頭:「他不該多事。」
「你的真面目,他一個人扛了多少年?你知道他有多怕我發現真相嗎?怕我回來後,再次成為你們利用的對象。」
陳院長忽然冷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收留你、把你養大的?」
「是善心人士,不是你。你從來只是在利用我們——收取善款,然後心安理得地放進你自己的口袋。」
「你有什麼證據?」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像是要用音量掩蓋心虛。
「證據我早就握在手裡——等到關鍵時刻,足以讓你徹底垮臺。」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育幼院大合照,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那些熟悉又遙遠的笑臉。
「還有——」我抬眼看向他,語氣沉了下來,「我今天來,最重要的就是這一句——別再利用育幼院的孩子,還有羽根川商店街的那些人。他們,誰都不是你能動的。」
陳院長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低沉摩擦聲。
「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說什麼,矢渚。我不知道你和市川暗地裡在查什麼,但如果你們想破壞——別怪我不客氣。」
「你可以試試看。」我迎著他的視線,聲音一字一頓,「你最清楚我的個性——我不動手則已,一旦動了,就會讓人生不如死。」
「我再說一次——如果我發現你動了誰,包括尹榮……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的惡行。我手上有的是媒體資源,也有曝光的本事。」
說到這裡,我前傾半步,低聲在他耳邊冷冷吐字:「別忘了,我是杜家的長孫。我有錢、有權、有靠山。你最好搞清楚狀況,惹上我……你惹不起。」
最後,我抬手輕推他的肩膀,眼神不曾閃避:「記住我說的話。」
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重物砸在桌面的巨響,伴隨著他再也壓不住的怒火,如同炸裂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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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育幼院的走廊轉角,意外遇見了那天在檸檬樹下遇到的小男孩。他懷中抱著一顆大大的紅球,球面還沾著些許泥土,像是剛從院子裡撿回來的。
他一眼認出我,眼睛一亮,開心得奔過來:「是檸檬小偷哥哥!」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叫我哥哥就好,別加『小偷』那兩個字。」
他傻笑著點點頭,又湊近一步,小聲說:「哥哥,你知道嗎?那棵檸檬樹……院長說要把它砍掉了。」
「砍掉?」我皺眉,「為什麼?」
「他說那棵樹沒用了,太老了,留著也沒意義……但我真的很喜歡它啊。我哥哥也很喜歡,還特別交代我要好好照顧那棵檸檬樹。」
「你哥哥?」我微微愣住,蹲下身與他平視。
「嗯……」孩子點點頭,眼眶泛紅,「我哥哥以前也待在這裡,他說要賺很多錢,然後再來帶我走……」
他吸了吸鼻子:「可是……如果那棵樹沒有了,他會不會就不來接我了……可以不要砍掉它嗎?」
我輕輕摸了摸他亂翹的頭髮,柔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他砍掉它的。」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閃著亮亮的光。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王諒信,大家都叫我小諒。」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寫上我的聯絡方式,小心折好塞進他口袋裡。
「小諒,如果有什麼事,你就打給我,知道嗎?」
他點點頭,抱著球站在原地,笑得像檸檬樹下最暖的陽光。
我牽著小諒的手走過長廊。走廊兩側的牆面斑駁,米白色的油漆脫落成一片片,有些角落甚至還能看到孩子們用彩色筆亂畫的塗鴉,有笑臉、有狗、有一顆被畫得歪歪扭扭的檸檬樹。
地板被長年踩踏得磨出亮光,偶爾還有幾處翹起的磁磚邊角。空氣中飄著淡淡舊木櫃與濕衣服未乾的氣味,一切都沒變,卻又似乎變了太多。
我的腳步放慢了些,心裡竟然有點發悶。這條走廊,我也曾在這裡奔跑過,也曾在這裡偷偷哭泣。牆角那盞昏黃的感應燈,至今還偶爾失靈,像是故意裝死不亮,讓人摸黑穿過走廊。
我們轉進走道盡頭的活動室。門半掩著,縫隙中透出午後斜陽的金光,也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幾個孩子圍坐在一張掉漆的矮桌旁,桌面舊得泛白,邊緣還貼著脫落的卡通貼紙。他們正興奮地玩著紙牌,笑聲此起彼落。
看到我和小諒出現,幾雙眼睛一齊看了過來,目光純淨卻不怯生。
「哥哥是新來的志工嗎?」
「你是來看我們的嗎?」
「要不要一起玩?」
我笑笑,卻沒開口。
孩子們的眼神那麼乾淨,卻又透著某種提早學會防備與觀察的早熟。他們對陌生人的靠近既期待又習慣——這是我最熟悉不過的眼神。
我忽然想到當年的自己,也曾經坐在這樣的角落,用同樣的方式,望著那些不斷更換的『大人』。試著猜:他們會留下嗎?還是,只是轉身就會消失的人。
那些陪伴過的身影,有的溫暖,有的冷漠;更多的,連名字都沒記住。如今我站在這裡,卻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回來的孩子,還是路過的大人。
忽然,我眼前浮現苑生的身影——他依舊蹲在那個熟悉的角落,伸手牽起我。
「你會沒事的,矢渚。」他的聲音輕柔,像夏天微風一樣撫過我耳際。
那句話,像是時光深處的一道迴音,帶著他特有的篤定與溫暖,把我從混亂中拉了回來。
「哥哥,你在想什麼?」小諒仰起頭問。
我回過神來,輕聲說:「我以前也在這裡畫畫,跟其他孩子吵架、打架。」
他眼睛一亮:「真的喔?那你有打贏嗎?」
我笑了笑:「有時候吧。但總有個比我更厲害的——他總在最後一刻出現,替我擋下麻煩。後來其他人都不敢動我了。」
「是你那個特別的朋友嗎?」
「是啊!」我彎下身,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哥哥也很厲害,他會把那些壞孩子教訓一頓,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人。」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亮得像盛滿陽光。
活動室門口,看著裡頭的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笑鬧。窗外的光斜斜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張靜默的畫布。這些笑聲聽起來那麼熟悉,卻又令人心酸。
他們笑著、玩著,可有誰真正問過——他們安不安全?有沒有人疼惜他們?還是也被收編進了這個看似慈善,實則早已腐敗的體制裡?
我忽然明白,苑生曾試圖保護我,也許,他也想保護這些孩子。
我低下頭,喃喃問了一句,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問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苑生……你到底知道多少?」
風從活動室的窗縫灌進來,吹亂了牆上的塗鴉與孩子的笑聲。
我好想你,想得快瘋了。
不是那種眼淚會流出來的想念,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痛。
我怕再往前一步,就會徹底崩潰。
你究竟是背著我,承受了多少東西?
我不配怪你離開,卻也無法原諒你什麼都沒說。
我像個站在廢墟上的人,還在等你回來告訴我哪裡還可以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