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莊子《胠篋》篇的震撼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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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導讀：為何莊子說「聖人」是天下大亂的根源？

在《莊子》的汪洋大海中，《胠篋》篇絕對是思想最激烈、最具顛覆性的篇章之一。它像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挑戰了我們所有關於道德、智慧與社會秩序的既定觀念。莊子開篇就拋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論點：「聖人生而大盜起」——聖人出現了，大盜才跟著產生。這句話的意思是，世俗所推崇的聖賢與他們建立的仁義法度，非但沒能帶來太平，反而成為了更大規模禍亂的根源。

這正是莊子在《胠篋》篇中要帶給我們的震撼教育。本文將帶你深入這篇看似激進的文字，你會發現，在這些驚人論點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回歸簡單、自然的生命智慧。最後，我們還會將這些深刻的哲理，轉化為三個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實踐的心靈練習，幫助你活出更自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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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防小偷的鎖，卻方便了大強盜——《胠篋》篇的核心諷刺

《胠篋》篇的開頭，莊子用了一個極其生動且諷刺的比喻，揭示了世俗智慧的盲點。

他描寫道，為了防範那些「胠篋、探囊、發匱之盜」（撬箱子、摸口袋、開櫃子的小偷），一般人會怎麼做呢？他們會「攝緘、縢，固扃、鐍」，也就是把繩索捆得緊緊的，把鎖銷鎖得牢牢的。這在世人看來，就是最聰明的防盜措施。

然而，莊子話鋒一轉，提出了驚人的觀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當一個大強盜來了，他根本懶得去撬鎖，而是直接把整個櫃子、箱子、袋子都扛走，心裡還暗自慶幸，多虧了這些堅固的繩索和鎖頭，讓他能一次性打包帶走所有財物，真是太方便了！

莊子進一步用歷史典故來印證這個觀點。他提到了「田成子竊國」的故事。春秋末年，齊國的大夫田成子殺了國君，篡奪了整個國家。莊子尖銳地指出，田成子所偷的，難道僅僅是齊國的土地和人民嗎？不，他「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連同齊國賴以治國的聖賢智慧與典章制度，也一併偷走了。結果是，田成子雖然有著盜賊的名聲，身體卻能安享堯、舜那樣的尊貴地位，「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他的後代甚至統治了齊國十二世。

這就引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警句：「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偷一個皮帶鉤的小賊會被處死，而偷走整個國家的大盜，卻能成為受人敬仰的諸侯，並且在他們的門下，還高懸著「仁義」的招牌。這無疑是世俗價值觀最大的矛盾與虛偽。

莊子總結道，世人所稱頌的聖人與智慧，他們所建立的仁義、度量衡、符節印信等制度，最終都成了鞏固「竊國大盜」統治的工具。更具諷刺的是，當大盜盜跖的徒弟問他：「盜亦有道乎？」（難道做盜賊也有我們該遵循的道嗎？），盜跖的回應堪稱極致的反諷。他詳細闡述了盜賊的五種德行：「聖、勇、義、知、仁」，這五德恰恰是聖人所標榜的，莊子以此來諷刺，聖人所建立的標準，反而完美地成就了最大的盜賊。

二、拋棄智慧，天下才能太平？——「絕聖棄知」的真正意涵

面對這樣荒謬的現實，莊子在《胠篋》篇中提出了石破天驚的解決方案：「掊擊聖人，縱舍盜賊」（打倒聖人，放走盜賊）、「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斷絕聖賢，拋棄智慧，大盜才會消失）。

這句話表面聽起來，簡直是在鼓吹天下大亂，讓人們放棄一切道德。然而，我們必須深入理解莊子的真正用意。他矛頭所指的，並非善良與智慧本身，而是那些「外在的、僵化的、被人為定義的」聖賢標準與知識體系。

莊子認為，正是這些外在的標準，才引發了人們無盡的慾望與紛爭。他接著說：「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砸碎美玉珍珠，就沒有小偷想偷了；燒掉符節印信，人民反而變得淳樸；打破度量衡，人民也就不會斤斤計較了。他想廢除的，是那些人為設定、引發爭奪與比較的「價值標準」。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這一點，我們可以結合《莊子》的其他篇章：

• 在《馬蹄》篇中，莊子用「伯樂治馬」作比喻。伯樂號稱最會相馬、馴馬，但他對馬匹的烙印、修剪、束縛，雖然是出於「善意」，卻徹底破壞了馬「踐霜雪，齕草飲水」的「真性」。莊子認為，聖人用「仁義」來教化百姓，就如同伯樂「治理」馬匹一樣，是在摧殘生命最自然的本性。
• 在《駢拇》篇中，莊子將仁義比作「駢拇枝指」，也就是腳上多長的腳趾，手上多長的手指。這些多出來的東西看似與身體相連，卻是違反「性命之情」的累贅。莊子在此提出了絕佳的比喻：「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意思是說，鴨子的腿天生就短，硬要為牠接長，牠會憂愁；鶴的腿天生就長，硬要為牠截短，牠會悲傷。這也引出了莊子的核心觀點：「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萬物順其自然本性就好，任何外加的改造，都是一種傷害。

因此，「絕聖棄知」的真正意涵是：

• 絕聖：是斷絕那些被神話、被偶像化的聖人形象與外在權威。我們不應盲目崇拜某個個體，而應回歸自身的內在指引。
• 棄知：是拋棄那些使我們與天性疏離、充滿機心巧詐的人為知識。這種知識教我們如何算計、如何爭奪，卻忘了如何安然地活著。

莊子激烈的言詞，是為了喚醒我們回歸生命的「素樸」，找回那份未被人為價值觀污染的純真本性。

三、那失去標準的美好世界——「至德之世」的樣貌

既然莊子批判了聖人與智慧，那麼他心中的理想社會又是什麼樣子呢？在《胠篋》篇中，他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名為「至德之世」的動人畫卷。

在那個時代，「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人們用結繩的方式記事，覺得自己吃的食物很香甜，穿的衣服很漂亮，享受自己的風俗，安於自己的居所。這是一個物質簡單但精神富足的社會，沒有攀比，沒有焦慮，每個人都活在當下的滿足之中。

接著，莊子描繪了那個經典的場景：「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鄰近的國家可以互相看見，彼此的雞鳴狗叫聲都能聽到，但人們直到老死，也從不互相往來。這並非描寫一個冷漠的世界，而是一種源於深刻的自足與圓滿的狀態。正因為每個社群都「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得充實飽滿，那種需要向外貿易、交涉甚至發動戰爭的動機就自然消失了。這種「不相往來」，並非出於隔閡，而是因為內在的豐盈，是一種互不侵擾的最高境界，這正是莊子心中的「至治」。

那麼，這一切是從何時開始變壞的呢？莊子指出，天下的混亂，始於人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當大家開始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說「某個地方有個賢能的人」，然後背著糧食去追隨他時，問題就出現了。人們為了追求外在的權威與知識，拋棄了家庭，背離了本分，「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

莊子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正是「上好知之過也」——在上位者過度喜愛和推崇知識與智巧。

這個理想國的描繪，與前文的「絕聖棄知」完美地連結起來。莊子告訴我們，唯有當人們放下對外在標準（誰是聖人、什麼是知識、怎樣才算成功）的執著追求，才能真正找回內在的平靜與自足，整個社會也才能因此回歸到最樸素、最真實的和諧之中。

四、從《胠篋》到生活：我們的三大心靈練習

理解莊子的哲學，最終是為了應用於生活。莊子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智慧，其實可以轉化為非常具體的心法。以下，我們將《胠篋》篇背後的精神，延伸為三個可以在生活中時時練習的心靈功課。

練習一：放下「是非心」，學會「莫若以明」

• 理論來源：莊子在《齊物論》中提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意思是站在你的角度有一套是非對錯，站在我的角度也有另一套是非對錯。與其陷入誰對誰錯的爭辯，莊子認為「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聖人不走這條爭辯的路，而是用如天一般清明的心去照見全局。這就是「莫若以明」。
• 練習方法：當你下次與人意見不合，或陷入一場爭執時，請先深呼吸，暫停那個「我要證明我是對的」的強烈衝動。試著問自己：「如果我站在對方的立場，我會看到什麼？」「如果有一個公正的旁觀者，他又會看到什麼？」這個練習的重點不是要你放棄自己的立場，而是學會不被單一的是非標準所捆綁，從而看到更廣闊的可能性。當你不再執著於「我是對的」，你的心就多出了一份清明與彈性。

練習二：尋找你的「庖丁解牛」時刻

• 理論來源：在《養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技藝已達到「道」的境界。他之所以能十九年不換刀，是因為他「依乎天理」，順著牛的自然結構下刀，並且「以神遇而不以目視」，超越了感官的限制，用心神去感受，而非用眼睛去計算。
• 練習方法：請為自己選擇一項非常日常的活動，比如走路、洗碗、拖地，甚至是你工作中的某項重複性任務。在進行這項活動時，刻意放下你腦中關於「效率」、「目標」、「下一步該做什麼」的思緒。將你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當下的動作中。感受你身體的節奏，感受水流過指尖的觸感，感受腳步與地面的接觸。我們的目標是，從一個「用力」去完成任務的狀態，轉變為一個「順應」事物自然紋理的狀態。你會發現，當你越不費力，事情反而做得越流暢，這就是你生活中的「游刃有餘」。

練習三：擁抱生命的「無用之用」

• 理論來源：《人間世》中，莊子講了一個「不材之木」的故事。一棵巨大的櫟樹，因為木質疏鬆、枝幹彎曲，「無所可用」，所以工匠們對它不屑一顧。但也正因它的「無用」，才沒有被砍伐，得以「終其天年」。莊子感嘆：「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所有人都知道「有用」的好處，卻不知道「無用」之中蘊含著更大的作用。
• 練習方法：反思一下，你的生活中是否充滿了對「效率」與「功用」的追求？我們被教育要成為「有用的人」，時間要花在「有用的事」上。這個練習邀請你，刻意為自己安排一段「無用」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去做一些沒有明確目的、純粹為了享受過程的事。例如，到公園的長椅上發呆，看雲飄過；隨手拿起筆塗鴉，不在乎畫得好不好；沒有目的地出門散步，隨心意轉彎。這個練習能幫助我們從「我必須創造價值」的壓力中釋放出來，體會到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價值。

結語：放下外在的枷鎖，活出內在的自然

《胠篋》篇以其石破天驚的論點，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真正的安頓與和諧，並不是依靠更多的聖賢、更複雜的知識與更嚴密的制度來實現的，恰恰相反，它來自於卸下這些強加於我們生命之上的外在標準與束縛。

莊子那些看似激烈的言詞，其本質是一種極其溫柔的提醒。他邀請我們暫時忘掉那些被社會定義的「好」與「壞」、「有用」與「無用」，重新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回歸到那個更樸素、更本然的生命狀態。

希望文中的三個生活練習，能成為你探索莊子智慧的起點。願我們都能在紛擾的世界中，一步步放下外在的枷鎖，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從容與自在，活出一個不被外在價值所綁架的、真正自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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