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從屋頂縫隙裡滲進來的是一條淡淡的光,映射在我的臉上醒來,
我躺著,看著那條光滑過來、又滑過去,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今天應該也會跟昨天差不多吧。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會發生。
只是葉渠、流水、泥土、吆喝聲,以及那些我說不上來的疲倦。
我輕輕側頭,看向旁邊的床鋪。
芙蕾還在睡,她的呼吸很細,胸口起伏得不明顯。
如果不是習慣了,我可能會以為她隨時會就這樣不再動了。
她的髮絲有著不屬於年紀的泛白,散在枕頭上,像被風吹散的銀光。
我忍不住伸手,把被子幫她拉高一點。
她最近比以前更容易累。
只要出門工作,回來就像被整片森林抽乾了一樣。
部落的人都說:「芙蕾年紀大了,難免。」
聽起來像安慰,但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只是……我也說不上來真正的原因。
在我的眼裡,都像霧裡的輪廓,只能先記住形狀。
心中想著只要在成年或我有能力時我要去探索真相。
我悄悄起身,穿上那雙已經被水浸得有些發白的鞋子。
腳一踩下地板,木板發出輕輕的聲音,我立刻停住,回頭看她。
她沒有醒。
只是眉頭動了一下,又放鬆。
「媽,我先去葉渠了。」
我在心裡說,沒有發出聲音。
她聽不聽得見,我也不知道,只是這樣說,好像今天就更有理由去做那些事了。
走出木門的時候,星葉森林剛剛睜眼。
晨霧還掛在樹梢之間,樹葉的邊緣帶著露,光線穿過來的時候,每一片葉子都像在冒著微小的光點。
我常常覺得,這座森林比部落裡的大人更誠實——
至少它累的時候會起霧,高興的時候會放光。
沿著小徑往下走,就是葉脈灌溉路的入口。
那是一條像被挖開的巨大葉脈,從樹根延伸出去,把水分帶到更遠的農地。
在別人眼裡,那只是「灌溉渠」,一條需要每天清理、維持流暢的水路。
在我眼裡,它有時候像在喘氣。
「芮羽,動作快一點,今天上游又淤得很嚴重。」
遠遠地,就聽見領工的聲音。
我應了一聲「好」,加快腳步。
今天的水有點冷。
我踩進葉渠旁的泥地,捲起褲腳,手伸進去撈石頭、清理卡在分流口的枯枝。
水流從指縫間滑過去,有時候冰得刺骨,有時候卻有一瞬間帶著奇怪的溫度。
「你別想那麼多,水就是水。」
以前我曾小聲跟別的協力農工提過這件事,那個女孩笑著這樣說。
她說完就去追另一個人的笑聲了,沒人記得我說了什麼。
後來我就不再說了。
我們這種做葉渠小工的,工作很簡單:
把水弄順,讓它們乖乖流過該走的地方。
只要不出事,沒人會注意你做得好不好。
只有出事的時候,才會有人想到你的名字。
有時領工會說一句:「你們這些孩子,能做這個已經算不錯了。」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給恩典。
但我知道,那也意味著,
——在他眼裡,我們只適合做這些。
水濺起來的時候,會濕到我的衣袖,
泥濘會黏在腿上,
腰久了會酸,手也會麻。
我一邊動作,一邊讓腦子放空。
這是我找到讓自己活下去的一種方式。
如果每一個念頭都去較真,它們會在胸口堆成一座山,壓得我連呼吸都不順。
但有些感覺還是會不小心漏出來。
每當我想到:
今天的工錢可以換多少比較葉麵,
能不能買一點點花蜜果漿回去給媽補一下,
心裡那種「還不夠」的悶感就會浮上來。
我深深知道自己不被重視。
但我不敢停下來。
因為只要手停了,腦袋就會開始問一些沒人要回答的問題。
太陽升高的時候,霧散得差不多了。
灌溉路兩旁的樹葉被曬得發亮,風一吹,整片綠海一起晃動。
從遠處看,像一整片有呼吸的皮膚。
「今天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清。」
領工終於說。
身邊的人一個個把工具扛起來,聊天的聊天,抱怨的抱怨,
只有我,習慣慢半步,把最後一把被卡住的小石頭挖出來。
水在那一刻變得比較順,發出一種我才聽得見的聲音——
像是輕輕的舒一口氣。
「謝謝。」
我在心裡對它說。
當然,我也不期待它會回答我。

回家的路是往上的。
沿著樹根、木階和石頭搭出的坡道走回去,需要一定的力氣。
腳一抬,疲倦就從腿一路往上,攀到肩膀。
但一看到自家小屋外那顆稍微矮一點的樹,我還是會忍不住深呼吸一下。
風在這裡總是比較溫柔,
像是知道屋裡住的是一個容易累的女人和她的女兒。
「我回來了。」
推開門,我把聲音放輕。
芙蕾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還在縫的布。
她抬起頭看我,那個笑容有點淡,卻很真。
「回來啦。今天累不累?」
她總是這樣問,好像她不知道答案似的。
「還好。」
我照慣例說。
如果我真的把所有疲倦都說出來,她只會更擔心,我也不想那樣。
我把自己那份比較好的水裝在小罐子裡,放到桌上。
那是我特意在某一段葉渠取的——
那裡的水總是比別的地方更清、更甜一點。
「媽,你先喝一點這個。」
我把水倒進木杯,遞給她。
她雙手接過,用指尖摸了摸杯沿,像在感受水的溫度。
喝下去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看向我。
「這水啊,總覺得,比以前更好喝了呢。」
她笑了笑,「是我變得太容易滿足了嗎?」
「可能只是你今天比較有口福。」
我也笑了一下,沒有說太多。
我不知道那段水到底哪裡不一樣。
只知道每次從那邊裝回來,她的臉色就會比前一天好一點。
不多,只是一點。
但那一點,足夠讓我覺得今天的工作沒有白做。
我們一起吃了簡單的晚餐。
她吃得不多,卻慢慢咀嚼,像是在珍惜每一口。
偶爾她會說起以前的事,
說她年輕的時候也常走在森林裡,
說脈流有時會「鬧脾氣」,
說她曾經幫忙安撫過那種不安的水勢。
她沒有說太細。
很多句子只說到一半,就停在「那時候啊——」或「算了,說了你也不會懂」。
我也沒有追問。
感覺上,這樣的距離對她來說比較舒適。
夜色慢慢爬上星葉森林。
天完全暗下來的時候,樹葉間的光點一個個亮起來。
那不是火,也不是人造的燈,而是這座森林自己分泌出來的微光。
風一吹,光就晃動,像群小小的、安靜的呼吸。
我幫芙蕾收好棉被,蓋好,
看著她側身躺下。
她比傍晚時看起來更累了一點,但眼裡的光還在。
「芮羽。」
她在快睡著前叫了我一聲。
「嗯?」
「不要太勉強自己。」
她說。
我愣了一下。
「我有嗎?」
她看著我,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笑了一下。
「晚點再睡也沒關係,但別走太遠。」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她總是這樣,說一點點,又把剩下的藏回心裡。
「好。」
我答應她。
等她的呼吸變得均勻,我才輕輕站起來,打開門。
夜裡的星葉森林,跟早晨不一樣。
早晨是光從上面落下來,
夜晚則是光從四面八方升起來。
地面上有零星的磷光,
葉片背面有薄薄的淡光,
溪水和灌溉渠的表面會反射這些光,
讓人有一種走在星星倒映之間的錯覺。
我沿著白天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再次往下。
每一步踏在木階或根系上,都帶著一點熟悉的疲倦感。
那種疲倦,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沒有很明確的目的地。
只是覺得胸口有一塊悶著的地方,
如果不找個地方坐下來,它就會一直卡在那裡。
葉脈灌溉路在夜裡顯得更安靜。
水聲變得柔軟,
沿著渠邊的苔蘚吸著光,
像一圈又一圈溫吞的綠火。
我選了一段比較少人來的地方,
那裡的水稍微深一點,
白天清理的時候,我特別在意這裡——
總覺得這一段對整條水路來說很重要,
雖然沒有人這樣說過。
我坐下來,把膝蓋抱在胸前。
水流聲貼在耳邊,
不再是命令式的「快點」、「再多一點」、「還不夠」,
而只是單純的——流動。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水也會累,它會往哪裡去休息呢?
是不是也會偷偷躲到某個沒有人發現的角落,
讓自己慢一點?
想到這裡,胸口那塊悶著的地方鬆了一點。
我沒有哭。
眼眶只是有點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卻還沒找到流出來的路。
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了它們。
水面上,本來就有一點零散的光點——
那是森林的光落下來被水帶著走。
但在我面前,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那些光變得不太一樣。
它們像聚在一起商量好了似的,
慢慢往我的方向靠近。
我眨了眨眼,以為是錯覺。
但當我靜下來,
呼吸放慢,
那一串光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條若有似無的小小路徑,
從遠方的暗處,一直延伸到我腳邊。
不是很亮。
甚至如果有人從上游走過來,可能只會當作水波反光。
但在那一刻,我卻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它們在看我。
風停止了一瞬間。
整座森林像一起屏住了氣。
只剩下水聲,和那些微微搖晃的小光點。
我伸出手,放在水面上方,很近、卻沒有碰到。
那些光沒有散開,
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裡,
像在等我說些什麼。
可是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只是坐在那裡,
讓胸口那塊悶著的地方,
在這些光的包圍下,慢慢變得不那麼疼。
或許明天,
這一段水看起來會和往常一樣,
只是需要被清理、被照顧、被當作理所當然。
但在今晚——
在星葉森林的第一天的光完全退去、
只剩下這些水面上細小的亮點時——
我第一次覺得,
也許,有什麼東西在這裡,
正靜靜地回應著我沒有說出口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