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捷
與日本郵政史邂逅於摩登白塔
抵達東京晴空塔(Tokyo Skytree)所在的墨田區,給人帶來一種穿越時空的感覺。曾經繁華的此地雖已不復往日榮景,卻正試圖藉由這座當代的電波巨塔重現風華。迥然不同於舊時代紅白相間的東京鐵塔,晴空塔以一種獨特的銀白姿態,矗立在東京的下町區域。官方宣傳指出,其設計理念旨在將日本的傳統美與近未來的設計感融合在一起,在展現科技高度的同時,也營造出親和感與溫暖感。我覺得它確實已完美達到這個目標。
搭乘地鐵半藏門線或淺草線來到「押上站」,甫一出站即被捲入巨大的人流中。這裡連接著「晴空町」(Solamachi)這座龐大的複合式商場,每日吞吐著成千上萬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耳邊充斥著各種語言的交談聲,眼前是成群結隊的遊人,若要在這樣的喧囂中尋找一座博物館,似乎是頗為違和的事。
事實上,郵政博物館藏身處比較隱密,它不在商場的主要動線上,而是位於晴空塔東庭院(East Yard)的高樓層。我們需先在人潮洶湧的商場中找到通往八樓的電梯。隨著電梯到達,耳根子清靜許多,但還得走一走。路線指示算是清楚,在八樓轉乘另一部專用電梯或手扶梯,才能抵達位於九樓的入口。這種「轉乘」過程顯然是一道篩網,將大量的觀光客篩去,留下的是你我這種刻意造訪的文化旅人。

9樓標誌(作者自攝)
九樓的空間顯得格外安靜。此處空間為博物館與一兩間教輔機構所共用,轉個彎兒,便能看見晴空塔巨大粗壯的鋼骨應入眼簾。而博物館的入口低調內斂,售票方式也異常傳統:門口擺放著自動售票機,成人票價三百日圓,僅收現金(且沒得換錢)。在這個電子支付無所不在的東京,這種只能投幣或塞紙鈔的老派作法,似乎在進門前就先給了參觀者暗示:這裡保存的是關於實體信件、紙張與手感的舊時代。這便是郵政博物館給我的第一印象:矛盾的現代老江戶。

郵政博物館入口(作者自攝)
一切展示以郵務為主,就是少了點
推開博物館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是似乎刻意以紅色為基調的展區,那正是日本郵筒的經典顏色。雖然這座博物館的佔地面積不算太大,甚至可以說偏小,但內部空間規劃尚稱合理,可說具體而微地濃縮了日本郵政發展的百年光景。

早期郵務繪圖(作者自攝)
展覽的路線頗為清晰,是以時間為敘事軸線。入口附近簡要介紹了江戶時代的「飛腳」制度,那些依靠人力接力奔跑傳遞書信的古老方式,透過生動模型展示在櫥窗裡。但真正的重頭戲,自然是明治維新之後的故事。明治維新是日本正式邁入近代化的起點,博物館用了大量實物展示日本如何如飢似渴地向西方學習,將前現代通信網絡改造成精密運轉的物流機器。從早期帶有和式風格的郵務裝束,華麗轉身為西式排扣制服;從最早模仿西方的木製郵箱,到後來防火防災的鑄鐵圓筒紅郵箱,以及最早的自動販賣明信片機等等,每一個老物件都見證了那個時代的街頭風景。

自動郵便切手葉書賣下機(作者自攝)
在這些充滿歷史感的展品中,有一件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輛亮紅色的郵務摩托車,型號是經典的 Honda Super Cub,跟台灣「金旺」非常相似。這款機車以耐用省油著稱,是日本郵差最忠實的夥伴。在這裡,它不只是靜態展品,更允許參觀者實際跨坐體驗一番。當你握住手把,看著前方裝滿信件的置物箱,彷彿瞬間化身為昭和時代穿梭巷弄的郵務士,就怕信送不完。這種互動設計讓冰冷機械多了一份溫度,也成為館內最受歡迎的拍照點。

郵務摩托車(引自Solamachi網站)
除了動態體驗,館內還設置了明亮的小角落,讓遊客可以親手製作明信片。在這個科技當道的年代,手寫書信早已過度奢侈,更顯得彌足珍貴。工作檯上準備了各式印章、色筆與紙張,甚至有晴空塔限定戳章。遊客專注地蓋印、塗鴉,整體氛圍是令人放鬆的。當參觀者蓋上風景戳,將親手製作的明信片投入館內特設郵筒,寄給遠方親友時,似乎也為這趟博物館之旅增添了更深的意義。
我發現,除了民眾互動設施之外,館內在專業硬核的知識傳播上也不落人後,諸如關於日本鐵路郵政的介紹,展示了在鐵路網剛鋪設的年代,郵務人員如何在搖晃車廂內分秒必爭地分揀信件,以便靠站時準確交換郵袋。這種對效率的極致追求,也可視作日本現代化過程的一段縮影。
對集郵愛好者來說,最迷人的區域莫過於那整整兩排藏著世界各國郵票的展示牆(但據說仍然不全)。與一般博物館將展品陳列在玻璃櫃中不同,這裡的郵票被收藏在牆壁上的特製資料盒中。這是一個個垂直排列的拉抽式展板,像是圖書館內的集中鐵櫃,參觀者必須親手將抽屜拉出來,才能一窺奧秘。這種設計或許是為了保護珍貴郵票免受光照,並節省空間,不過多少也增加了「尋寶」樂趣。拉開展板,裡面可能藏著意想不到的難得「切手」,或遠方異國珍稀郵票。美中不足的是,此區照明較為昏暗。或許這是為了保護文物的考量,但在微弱光線下辨識精細齒孔與版銘,對視力是一大考驗,我也不覺得絕大多數屬於現代的郵票有那麼的嬌弱。參觀者甚至需貼近展板,努力辨識方寸細節,尤其不體貼老年人或視障人士。這雖然可惜,這雖然有些不便,我認為卻也暗示了集郵這項嗜好的特點:鼓勵收藏者親手操作、仔細觀察,就能在看似平凡的小細節中發現樂趣。

郵票展示牆(作者自攝)
除了常設展之外,場內還有一個關於世界國旗的「特種郵票」特展也同步在進行,安排的頗為周全,看樣子可能會延續比較久。如果對特定類別郵票有興趣的話也可以一併參觀。

特種郵票「國旗」展覽(作者自攝)
近代郵政奠基與中日現代化的異同
在博物館入口顯眼處,矗立著一尊被尊稱為「日本郵政之父」:前島密(Maejima Hisoka,1835—1919)的半身銅像,對於外國遊客來說,這個名字或許較顯陌生,但在日本現代化進程中,他絕對是個繞不開的人物。此人出身越後國(新潟縣上越市),早年學習蘭學(以荷蘭文獻為主的近代西方知識)與英語,具備開闊國際視野,當劃時代的黑船來航時,時年廿二的他作為井戶弘道的書記,一同前往浦賀港迎接馬修·培理將軍,親眼見證了新時代的到來。

前島密塑像(作者自攝)
到了明治政府成立之初,他躋身國家高層,敏銳意識到現代國家必須擁有低廉、普及且由國家掌控的通信系統,然而當時承襲自江戶時期的驛傳系統(包含飛腳和馬車)由舊勢力掌握,他們不願放棄利益,並認為郵政系統將會削弱他們的權力,大力鼓吹即將有許多人失業的消息;此外,建立一套全新的、包含郵局、郵車和郵政網路的系統需要巨大的資金投入,這在當時的日本財政上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在歷經諸多拉鋸、折衷之後,前島最終力排眾議,說服了政府高層(包括大隈重信和伊藤博文等人),在明治4年3月1日(1871年4月20日)率先在東京、京都、大阪之間開辦了官營郵便業務,確立了「壹圓郵資」概念,為日本現代郵政奠定了基礎,讓信息的傳遞不再是特權,而是百姓能負擔的公共服務。

日本初代郵票(作者自攝)
然而,前島密並非毫無爭議的完人。這博物館雖對他推崇備至,沒提及其他事蹟,但倘若深入挖掘,便會發現他在某方面竟相當激進。最著名的例子,便是他在1866年(幕府敗亡的前一年)向將軍德川慶喜提出的《漢字御廢止之議》。他主張在全日本進行廢除漢字政策,先改用平假名,未來全面過渡到以羅馬拼音作為日語標準書寫符號。理由是漢字難學,將阻礙教育普及與國家現代化的最終目的。
這種觀點在今天看來匪夷所思,但在那個時代背景下,西風東漸,漢字圈對自身文明的自信正在逐漸崩解,這種「去漢字化」思潮絕非日本獨有。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中國,同樣面對列強侵略,諸如錢玄同、魯迅,甚至早年的吳稚暉等知識分子也曾發出激烈言論,認為漢字落後於大時代,甚至喊出「漢字不滅,中國必亡」,提倡廢除漢字改用拉丁字母。類似的情況在當時是層出不窮的。
乍看之下,前島密與中國激進派如出一轍,都是為了揮舞現代化的大旗而試圖割捨「冗贅」的傳統。但從語言學角度深究,兩者存在本質差異,這決定了為何日本尚能夠對此問題進行嚴肅討論,而無法落實在中國的原因。日本語言屬黏著語系,擁有表音文字系統(假名)。日語中漢字主要承擔實詞表意,而語法功能,也就是成立語境的完整句子大由由假名承擔。理論上,即便抽離漢字,日語仍可依靠假名或拼音完整記錄語音並表達意思,雖然閱讀效率會降低,或偶而造成些同音字詞困擾,但造成根本性混亂的可能性並不高;日本至今仍教學、使用漢字,我認為說白了,也就是對漢字本體及其背後蘊藏的千年傳統文明的一種珍視與不捨罷了。
反觀漢語,與漢字結合乃血肉相連。漢語存在大量同音異義字,且以單音節語素為主。若廢除漢字改用拼音,書面語將出現無數無法辨識意義的同音詞,這從趙元任著名的《施氏食獅史》一文來看就能很好地理解,全篇讀音相同,如果不以漢字識讀確實是無法理解的。因此,二十世紀早中期的改革漢字激進派,其主張在實務上幾乎必將陷入死胡同,如果真的實施,對中華文明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而前島密的提議在日語邏輯中卻具備可操作性。這或許反映出日本精英為了「脫亞入歐」,那種不惜割捨傳統的焦慮,比中國更帶有冷靜的工具理性,背後的包袱也更輕吧!
值得一提的是,在郵務方面,前島密的歷史定位也可與清末的盛宣懷相比。兩者都有「實業之父」美譽,盛宣懷創辦了中國郵政、電報與鐵路,是洋務運動干將。但必須注意,盛宣懷更多從「富國強兵」的官商角度出發,站在的是大清帝國存續的立場;前島密則在政府角色外,多少帶有點理想主義啟蒙色彩,例如他對語言文字的激進主張,便顯示他想改造的不僅是制度,更是整體國民深層的思維方式;只不過很快就成為過眼雲煙。
前島密建立的郵政體系在日本社會迅速扎下深根,並與人民日常生活緊密聯繫在一塊兒,成體制了,量級大了,就自然就會產生積習難改的痼疾。日本雖迅速與國際接軌,但骨子裡依然保守,這從二十年前轟轟烈烈的「郵政民營化」改革便可見一斑。當時首相小泉純一郎甚至為此解散國會。改革之所以艱難,是因為日本郵政不僅送信,還經營龐大儲蓄保險業務。對許多百姓,特別是偏鄉長者,郵局是最信任的金融機構。他們習慣將積蓄存入定額貯金,這種信任感非民間銀行能比擬。這種抗拒改變的氣氛,與前島密當年的大刀闊斧形成對比,構成了日本社會獨特的張力。其實,這間博物館以及員工,整體氛圍雖尚稱舒適,卻也給我些許這種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前島密曾鼓吹廢除漢字,如今日本郵票(切手,也是前島密創的詞)卻是漢字文化與視覺美學結合的極致。我極喜愛日本郵票,它們真正意義上體現出日本人近乎吹毛求疵的美感追求,著名NHK美學科普節目「美之壺」有一集專門講這主題,非常建議參看。日本郵票的發行投入大量心血,設計力強,常以「系列」為單位,如「故鄉」系列描繪風土人情,「國家公園」系列展現壯麗山川。更令人愛不釋手的是結合現代流行文化的企劃,如「動畫、漫畫」系列,從七龍珠到寶可夢,經典角色濃縮方寸間,印刷精美。這些郵票既有現代活潑,又有古典雅緻,這種對營銷的掌握,重要的是對美學的極致追求,或許正是日本郵政制度外最迷人的軟實力。

故鄉系列「心之風景」郵票第六集(引自osakastampclub網站)
傳統與摩登的融合
郵政博物館經常會利用其靈活的空間,舉辦一些與郵政本業完全無關的合作企劃展。這或許是為了吸引不同族群的策略,也或許是為了活化場館的嘗試。所以在參觀完常設展後,可以稍作駐足。
像我這次造訪,碰巧遇上的是與人氣動漫《終末的女武神》(終末のワルキューレ)合作的深度特展。這是一部講述人類歷史上的英雄與神話中的神明進行一對一決鬥的熱血漫畫改編作品,雖然內容上不太合我口味,但確實足夠熱血,尤其是夠無腦爽快,能吸引年輕族群。展場內擺滿了巨幅的角色立牌與原畫手稿,強烈的視覺衝擊與充滿張力的戰鬥場面,與隔壁安靜肅穆的郵政歷史區恰恰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也正因為這個展覽,我在博物館內看到了許多原本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年輕面孔與coser。他們或許對前島密根本不感興趣,也對明治維新的歷史不具任何熱情,但他們專程為了心愛的動漫角色而來,也因此有機會在排隊或移動的過程中,瞥見那些古老的郵筒與信件。這種新舊文化的意外碰撞,在晴空塔這個場域顯得格外有趣。

博物館解謎活動的海報(作者自攝)
走出博物館,再次回到九樓的戶外觀景台,許多情侶露天並肩躺下,仰望眼前碩大無朋的晴空塔,所帶來視覺的效果非常震撼。而不遠處,曾經的東京地標——紅白相間的東京鐵塔隱約顯現,與晴空塔的相較之下則顯得嬌小與懷舊。根據官方資料:東京鐵塔象徵著昭和時代日本戰後復興的溫暖與希望,而腳下這座東京晴空塔,則以其高聳入雲的銀藍色光芒,象徵著平成與令和時代,日本對於未來的嚮往與科技的追求。建議你若逛完了郵政博物館,不妨走到平台外,透透氣,同時感受一下新舊文化交融碰撞的感觸,或許能夠給你的看展體驗增添更多的意想不到的趣味。

東京晴空塔(作者自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