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青春能一再被緬懷和歌頌,大概是因為一生中最純粹的人事物都發生在這個時刻:義無反顧做著一件事的勇氣、不因為你是誰而選擇接近的單純友誼,還有那些在往後成人世界就不可能再擁有的初心。
故事圍繞校園裡五人幫展開,其中又以悠多(Yuta)、小幸(Kuo)為核心,再與世無關的少年時光,也不得不因為長大而面對「我們或許是不一樣的人」。開頭隱喻了一切,五個未成年高中生想闖入夜店,隨後遇見警察臨檢,小幸下意識地逃走,悠多則無我地留著繼續沉浸於音樂之中。
電影設定在一個近未來的日本,校園在一場惡作劇之後裝設了全面監控系統,走廊、教室、每一個角落都有鏡頭,會即時辨識學生身份、對行為評分扣點。而在校園之外,政府同樣以集體安全為名推動修憲、擴張軍事、強化公共監控。
地震是理由,保護大眾的安全(不管是校園或是社會)聽起來冠冕堂皇,然而這套邏輯可怕在於,它往往會找到一批真心歡迎它的人。確實有學生認為監控讓校園更安全,這個細節冷靜而精準,比任何憤怒的控訴都更令人不寒而慄。
小幸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是第四代在日韓裔,在日本出生長大、說日語,卻不是日本公民。種族動機的攻擊開始在街頭發生,校長以「損害學校聲譽」為由威脅開除他,警察對他格外警惕。他的處境說明了一件事:那些以「安全」為名建立起來的系統,從來不是中性的,它有它選擇性懲罰的對象。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這是一部關於青春的電影,也是一部關於政治的電影。
有太多的政治語言,對照真實世界正發生的一切,都是可以指涉、比較或是對號入座的。像是清晰可見的的人臉辨識系統,像是以地震隱喻恐懼,像是移民、族裔問題,像是法西斯威權的控訴。若真要討論起,對於各種議題像是浮光掠影,什麼都觸碰卻又隔靴搔癢,難免會顯得沉悶。
但我更傾向認為,它不是要積極置入批判或反省所有的政治議題,而是指出,在這樣的一個世代,有那麼多那麼多事情在發生的當下,對於年輕人的感受與衝擊,所造成的影響。而生活,本來就無法與政治脫勾。
因為政治而來的種種議題,對於主角們產生的迷失、困惑跟應對,是電影描繪得最動人的地方。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再玩下去,連最後怎麼死都不知道。」
「既然會死,不如就開心地玩到最後。」
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以為會相伴一直一直走下去的路,產生了分歧?
最初始那場被警察突襲臨檢的電子樂派對裡,當每個人都湧向出口,只有悠多留在原地。當時的他,也許打從心裡知道小幸會回來找他,也相信未來的每個時刻,小幸也會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他,陪他待在原地。
然而隨著局勢的動盪,每個人因為自己背景的不同,產生不同的想法,也做了各自的選擇。他們都在對抗,抗拒被這個世界改變成自己不想成為的人,只是小幸對抗的是不合理的規矩與舊體制,而悠多,想對抗的只有失去而已。
在那個焦躁、叛逆的十七歲,所有人都有新的故事正在展開,五人幫裡的湯姆決定畢業後要到美國唸書、小明和阿太越走越近,小幸投身運動,試著和體制對抗,也有了相同理念的新的夥伴。他們都做出了改變的決定,只有悠多,好像停留在原地。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如果我是在大學時期才遇到悠多,你覺得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在湯姆的餞別派對上,小幸在兩人空間裡對湯姆說了這句話。然而鏡頭移動,悠多在轉角的牆一句不漏地聽見了。鏡頭再轉,迪斯可球像碎掉的月光,那是最美也最心碎的畫面之一。
遲早都會分道揚鑣的,青春可以無畏,但成人的世界自有一套運作的方式,最殘酷的是成長的路程,不會有過渡期去接軌、去適應、去認識所有的偽善和謊。而是一瞬間,經由自己的碰撞和試誤,被歸類、被妥協、被規則馴服、被體制平庸化。
悠多總是事不關己,也造成了友誼一點一滴的質變。但他卻是最令人心疼的角色,看似輕易地接納一切,假裝不在乎自己會痛,音樂放大最大聲就可以忘記自己被留在原地。
學生抗爭的結尾,校長以揪出跑車惡作劇的兇手,作為撤除監視系統的條件,台下又亂作一團。在一片鬧哄哄當中,小幸轉頭看向悠多,他默默走上臺,笑著承認是他一個人做的。是的,他不在學生的靜坐運動裡,不在臺下的爭辯裡,連帶地,他也慢慢地,不在和小幸同一條路上。電影一開始,是悠多和小幸一起策劃抬起校長跑車的鬧劇,而最後,這場惡作劇變成悠多一個人的。他被退學了,他不再坐在小幸隔壁的座位,但他用行動證明,他永遠站在小幸這一邊。
全心全意為所在乎的人犧牲付出,事事留心,卻又不解釋、不控訴、不挽留,然後待在同樣的出發點看著他人前進,只留自己被擱置、被遺落。要保持這樣蠻不在乎、毫不費力的特質,玩世不恭是保護色,卻連重要他人都看不出的偽裝,需要多強壯的內心?或是比起自己,或許他更在乎的是對方、是這段友誼?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電影來到尾段,畢業典禮後,都將各自擁有新的旅程。五人幫抱抱之後,其他三個人先一一告別,剩悠多和小幸走到天橋。經過言不及義微微尷尬的30 秒,到了天橋的末端,是時候各自轉身了。
悠多最終還是忍不住上前戳了小幸的胸口,一如電影開頭那樣,那個畫面定格了十數秒鐘,像是一瞬間的永恆。電影的英文片名叫 HAPPYEND,像反諷,也像一個故意不讓人輕易唸讀的字詞,如果真的停在這一瞬間,電影結束,那確實是最好的Happy End了,彷彿所有快樂記憶都被停留、收藏。然而下一秒,畫面繼續,「那就下次再約囉。」,悠多看著小幸往「左」離去(是不是也是一種政治隱喻?),沒有回頭。
然後他也慢慢走下天橋。這只是一個平凡無奇、陽光燦爛的午後,可能也是過往重複無數次的午後。但也許,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青春就是帶著所有的未竟之事,走到未來,然而未來一直來一直來,沒有誰真的準備好。然後在往後的日子裡,總會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餘震,提醒我們青春裡曾有的幾場「地震」。在搖擺、疑惑、迷惘的時刻,讓人想起,或許我們的生命裡,也曾有過那麼一個悠多或是小幸。
而說出口的「下次見」,其實再也見不到同一條路上的我們。

圖片來源:電影劇照(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導演】Neo Sora 空音央(日本)
【英文片名】HappyEnd
【發行年分】2024
【片長】113 分鐘
【出品國家】日本
【個人觀影】🌕🌕🌕🌕🌕🌕🌗🌑🌑🌑(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