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清三歲生日那天,下了一場名字雨。
不是真的雨,是那種細密的、帶著名字氣息的霧雨。陳芷湘說,這是名橋誕生三年,自然散發的氣息,像花朵開放會散發香味一樣。
「他今天特別安靜。」陳芷湘看著在檔案館角落玩積木的兒子,「好像在聽什麼。」許文泰走過去,蹲在念清身邊:「念清,在聽什麼?」
孩子抬頭,眼睛亮晶晶的:「名字在唱歌。」
「唱什麼歌?」
「橋的歌。」念清說,「名字要過橋,一個接一個,排隊,不擠。」
很童稚的語言,但許文泰聽懂了。
名字在排隊過橋——從執念到釋懷,從遺忘到記憶,從過去到未來。念清是那座橋,他在不自覺地疏導名字的流動。
這三年,檔案館的運作越來越順暢。村民習慣了來這裡查族譜、問名字的故事,甚至有些外村人慕名而來。林教授出版了一本學術著作《名字的記憶:下林腳名諱文化研究》,在學界引起討論,但沒有引發過度的關注——林教授很謹慎,把核心秘密保護得很好。
名字事務所的生意穩定,林有福和劉建成處理了各種名字相關的「疑難雜症」:孩子夜驚喊名字、夫妻吵架互叫全名後冷戰、老人忘記自己名字……雖然都是小事,但累積起來,讓下林腳的名字文化越來越健康。
董小齊十八歲了,正式成為廟公的接班人。他現在可以獨立處理大部分名字送別儀式,廟公只在旁指導。他還是檔案館的志工,負責整理名字故事,寫得一手好字。
看起來一切平穩。
但平靜的水面下,暗流開始湧動。
念清生日後的第二週,一個外地人來到下林腳。
開著黑色的進口車,穿著昂貴的西裝,戴金邊眼鏡,手裡提著鱷魚皮公文包。他直接走進檔案館,環顧四周,眼神像在估價。
「請問哪位是許館長?」他開口,聲音平穩,帶著台北腔。
「我是。」許文泰上前,「有什麼事嗎?」
「我姓鄭,鄭文達。」男人遞出名片,上面寫著「文達文化創意公司 執行長」,「聽說貴館在進行名字文化的研究和保存,我很有興趣,想談談合作。」
「合作?」
「對。」鄭文達微笑,「名字文化是非常有價值的IP——哦,IP就是智慧財產。我們可以開發周邊商品:名字護身符、名字故事書、甚至名字主題的觀光行程。我相信這會很有市場。」
許文泰皺眉:「我們檔案館是非營利組織,目的是保存和傳承,不是商業化。」
「保存需要資金,傳承需要推廣。」鄭文達說得頭頭是道,「我可以提供資金,幫你們擴大規模,做成台灣知名的文化品牌。你們專心做研究,我負責行銷和營運,雙贏。」
聽起來很合理,但許文泰覺得不對勁。
這個男人的眼神裡沒有對名字的尊重,只有對商機的算計。
「我需要和團隊討論。」
「當然。」鄭文達遞過一份企劃書,「這是我初步的想法,請參考。我住在村口的民宿,會待三天,等你們的回應。」
他離開後,檔案館的成員聚在一起看企劃書。
內容很詳細:名字護身符(分為「招財」、「招桃花」、「保平安」三種),名字故事繪本(改編成童話版本),名字主題一日遊(參觀檔案館、體驗取名儀式、購買名字紀念品),甚至還有「名字能量水」——宣稱含有名字的正面能量,喝了會帶來好運。
「胡鬧!」林有福第一個反對,「名字是神聖的,不是商品!」
「但他說對了一點:我們需要資金。」劉建成務實地說,「檔案館的維護費、水電費、資料保存費,都是開銷。現在靠捐款和一點補助,勉強收支平衡。如果他能提供資金……」
「資金不能換原則。」陳芷湘說,「名字一旦被商業化,就會失去本質。你看,他把名字分成『招財』、『招桃花』,這完全扭曲了名字的意義。」
許文泰翻到企劃書最後一頁,愣住了。
那裡有一項「特別企劃」:
「名橋體驗」:據悉下林腳有一名具有特殊名字感知能力的兒童(代號『名橋』),可安排限量體驗活動,讓參與者感受名字的力量。高價預約制,目標客群:企業主、名人、高收入族群。
「他怎麼知道念清的事?」許文泰臉色沉下來。
「可能是林教授的書裡提到了『名橋』的概念,但沒有指名道姓。」董小齊說,「但這個人顯然做了更多調查。」
廟公一直沉默,這時開口:「這個人身上……有名痕。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收集來的名字。」
「收集名字?」陳芷湘問。
「有些人會收集名字,像收集古董。」廟公說,「他們相信名字有力量,把名字當成工具或武器。這個鄭文達,他皮包裡至少有三個不屬於他的名字。」
許文泰想起鄭文達的鱷魚皮公文包,確實鼓鼓的。
「他想收集念清?」劉建成握緊拳頭。
「可能。『名橋』是罕見的天賦,對收集名字的人來說,是無價之寶。」廟公說,「我們必須保護念清,也要保護下林腳的名字文化,不被這樣的人污染。」
他們決定拒絕合作,但要小心處理,避免激怒鄭文達。
許文泰打電話給鄭文達,禮貌但堅定地拒絕了。
「許館長,您可能還沒看清這個合作的價值。」鄭文達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透著冷意,「下林腳的名字文化,如果沒有專業的包裝和推廣,很快就會被時代淹沒。我是給你們機會。」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傳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吧。但如果您改變主意,隨時聯絡我。我的名片上有電話。」
掛斷電話,許文泰以為事情結束了。
但第二天,怪事開始發生。
先是檔案館的電腦系統被入侵。所有數位化的名字資料都被複製,還被植入了一個奇怪的程式——每打開一個名字檔案,就會跳出廣告視窗,宣傳「文達名字顧問服務」。
林有福檢查後說:「這是『名駭』——用名字的力量進行的黑客攻擊。他可能偷了某個電腦高手的名字,用那個名字的能力入侵我們的系統。」
「能防護嗎?」
「我可以設名字防火牆,但需要時間。」林有福說,「而且,他可能還有後手。」
第二個怪事:村民開始做噩夢。夢裡有人叫他們的名字,但聲音很怪,像是機器合成的。醒來後,他們會不自覺地想去買鄭文達推銷的「名字護身符」——雖然鄭文達人不在,但他的商品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村裡的小店。
「他在用名字進行心理暗示。」廟公分析,「偷了村民的名字片段,植入夢中,影響他們的潛意識。」
第三個,也是最嚴重的:念清開始不安。
「橋在搖。」他對陳芷湘說,「名字過橋,有人擋路。」
「誰擋路?」
「黑名字。」念清皺著小臉,「不排隊,插隊,還推人。」
陳芷湘告訴許文泰後,他們立刻檢查了檔案館的名字流動。
正常情況下,名字會平穩地通過念清無意識搭建的「橋」,完成各自的旅程。但現在,橋上出現了阻塞——一些黑色的、扭曲的名字片段卡在橋中央,擋住了其他名字的去路。
這些黑色名字,都帶著鄭文達的氣息。
「他在攻擊念清搭建的名字橋樑。」董小齊臉色發白,「如果橋垮了,念清會受傷,所有正在過橋的名字也會受影響。」
「怎麼阻止?」
「必須找到他收集的那些名字,釋放它們。」廟公說,「每個被強迫收集的名字,都是一個囚犯。釋放囚犯,收集者的力量就會減弱。」
但鄭文達人在哪裡?
他不在民宿了。車也不見了。
像是知道他們會反擊,提前躲了起來。
「他還在村裡。」董小齊閉眼感應,「我能感覺到那些被囚禁的名字,在……西邊。舊菸樓那邊。」
舊菸樓?但舊菸樓已經塌陷,只剩一片空地。
「可能在地下。」許文泰想起當年的實驗室,「地下還有空間,我們沒完全探索。」
他們決定夜探舊菸樓遺址。
晚上十點,六個人——許文泰、陳芷湘、董小齊、林有福、劉建成、廟公——帶著手電筒和必要的法器,來到舊菸樓的廢墟。
空地看起來很普通,雜草叢生。
但董小齊蹲下,手掌貼地:「下面有空間,還有……很多名字在哭。」
林有福用羅盤探測,指針瘋狂旋轉後,指向空地中央的一塊石板。
劉建成撬開石板,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很新,像是最近才挖的。
「他果然在這裡做了手腳。」許文泰說。
他們小心地下去。
階梯通往一個寬敞的地下室,但不是當年實驗室的那個——這個是新建的,牆壁是水泥,地上鋪著地毯,還有燈光。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大桌子,桌上擺滿了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飄著一張發光的紙——被囚禁的名字。
鄭文達坐在桌子後面,正在用一個奇怪的儀器「處理」一個名字。儀器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名字紙在罐子裡痛苦地扭動。
「歡迎。」他抬頭,一點都不驚訝,「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停止你做的事。」許文泰說,「這些名字不屬於你。」
「名字屬於有能力使用它的人。」鄭文達微笑,「就像金錢屬於會賺錢的人,權力屬於會奪權的人。名字是一種資源,我在開發它的價值。」
「名字不是資源,是存在!」
「存在就是最大的資源。」鄭文達站起來,「許館長,我調查過你。你祖父是名裂者,你妻子身上有名痕,你兒子是名橋。你們一家都是名字的異常者。與其躲在這個小村子裡,不如跟我合作。我可以讓你們的能力發揮最大價值,賺到你們想像不到的財富。」
「我們不需要財富。」
「真的嗎?」鄭文達指著桌上的名字,「你看,這個名字屬於一個過世的企業家。我讓他的子孫花大錢『贖回』名字,他們付得很爽快。這個名字屬於一個明星,我賣給她的狂熱粉絲,粉絲覺得得到了偶像的一部分。這叫商業模式,這叫創造價值。」
許文泰感到一陣噁心。
這是在褻瀆名字,褻瀆記憶,褻瀆存在本身。
「放開那些名字。」董小齊上前一步,「它們在哭。」
「哦,你就是那個名體分離又融合的孩子。」鄭文達打量他,「你很特別。你的名字經歷過分裂和重組,這種『創傷後重生』的名字,很有研究價值。要不要來我這邊?我可以給你更好的發展。」
「我拒絕。」
「可惜。」鄭文達聳肩,「那你們就留在這裡,看我完成最後一步吧。」
他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
地下室四周的牆壁突然變成透明的,外面是……名字的洪流。無數名字在黑暗中翻滾、碰撞、發出無聲的尖叫。
「我收集了一百個名字,用它們的能量建造了這個『名字牢籠』。」鄭文達說,「現在,我要用這些名字的力量,強行抽取你兒子名橋的能力。只要得到那種能力,我就能直接與名字對話,甚至……修改名字的命運。」
他指向陳芷湘懷裡的念清。
孩子已經醒了,但不哭不鬧,只是看著鄭文達,眼神平靜得不像三歲孩子。
「黑名字叔叔,」念清開口,「你不快樂。」
鄭文達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沒有人叫。」念清繼續說,「你改過名字,對不對?原來的名字,你不喜歡。」
鄭文達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
「我能看見名字的故事。」念清說,「你原來的名字叫……鄭阿土。你覺得土,所以改成文達。但原來的名字在哭,因為你不理它。」
這是真的。許文泰能感覺到,鄭文達身上有兩個名字在衝突:一個是華麗的「鄭文達」,一個是樸素的「鄭阿土」。後者被壓制、被忽略,但依然存在。
「閉嘴!」鄭文達突然暴怒,「那個名字早就該死了!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擺脫它!」
「名字不會死,只會被遺忘。」廟公說,「你遺忘了自己的根,所以才想收集別人的名字來填補空虛。」
「胡說!」鄭文達按下另一個按鈕。
名字牢籠開始收縮。那些被囚禁的名字發出更強烈的悲鳴,能量被強制抽取,形成一股黑色的旋風,捲向念清。
陳芷湘抱緊孩子,但旋風的力量太強,幾乎要把孩子從她懷裡吸走。
就在這時,董小齊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個玻璃罐,打開蓋子。
裡面的名字紙飄出來,懸在空中。
「你叫林美麗,對嗎?」董小齊對名字說,「你是個愛美的女孩,二十三歲病逝,但家人一直記得你。」
名字紙發出溫柔的光。
「我叫董小齊。我記得你,林美麗。你可以走了。」
名字紙化作一道光,穿過天花板,消失了。
鄭文達瞪大眼:「你怎麼能……我設了封印!」
「名字渴望被記住,更渴望自由。」董小齊說,「你的封印只能困住它們的身體,困不住它們的心。」
他一個接一個地打開罐子,呼喚名字,釋放它們。
「王大山,你是一輩子的農夫,種的米養活一家人。」
「陳小花,你愛花,院子裡種滿花。」
「李勇氣,你在火場救了三個孩子。」
每個名字被叫出故事後,就化作光飛走。
鄭文達想阻止,但發現自己動不了——那些被釋放的名字在離開前,用最後的力量束縛了他。
「不!我的收藏!我的研究!」他尖叫。
但沒人理他。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釋放後,地下室的黑色旋風消失了。
名字牢籠崩塌。
牆壁恢復正常。
只剩下鄭文達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念清從陳芷湘懷裡下來,走到鄭文達面前。
「阿土叔叔,」他伸出小手,掌心朝上,「你的名字,在這裡。」
孩子掌心那個橋樑印記發著光,光中浮現兩個名字:鄭文達、鄭阿土。兩個名字之間有一道裂痕,像沒癒合的傷口。
「橋可以修。」念清說,「但你願意嗎?」
鄭文達看著孩子掌心的名字,突然淚流滿面。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湧上來:小時候在田裡奔跑,母親叫他「阿土」;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覺得「土」字好醜;離家去城市打拼,發誓要改頭換面;改名字那天,既興奮又空虛……
「我……」他哽咽,「我還能……回去嗎?」
「名字一直在等你。」念清說,「就像你在等它。」
孩子的手掌輕輕合上,再打開時,兩個名字之間的裂痕消失了,融合成一個新的名字:
鄭文土
不是完全拋棄過去,也不是完全固守過去。是接納,是整合,是帶著根向前走。
鄭文達——現在是鄭文土——看著這個名字,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阿土……對不起……」
名字發光,溫暖的光包裹了他。
當光消散後,他看起來不一樣了。不是外表,是氣質——少了那種精明的算計,多了些樸實的溫和。
「我……我做了很多錯事。」他低聲說。
「那就彌補。」許文泰說,「幫助那些被你傷害的名字和家庭。」
鄭文土點頭:「我會的。我會把所有非法所得歸還,會公開道歉,會……重新學怎麼做人。」
離開地下室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建造的牢籠,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孤獨。
「名字……」他喃喃道,「原來真的不是商品。」
事情解決後,下林腳恢復了平靜。
鄭文土履行了承諾:退還所有款項,公開道歉,還捐了一大筆錢給檔案館作為補償。他現在在台北開了一家「名字諮詢所」,但和以前完全不同——他幫助人們理解自己的名字,接納自己的過去,而不是利用名字牟利。
檔案館加強了防護。林有福設計了一套「名字防火牆」,用正面的名字能量保護系統;董小齊定期巡視村莊的名字流動,確保沒有異常。
念清繼續當他的名橋,但現在多了保護。檔案館的成員輪流陪他,教他控制自己的能力,也保護他不被外界打擾。
「橋要堅固,但也要有欄杆。」廟公這樣教他,「幫助名字過橋是好事,但也要知道哪些名字還沒準備好,哪些名字需要先修復。」
念清似懂非懂地點頭,但他學得很快。
一個月後,發生了一件溫暖的事。
那天下午,一個老奶奶來檔案館,說她想找孫子的名字。
「我孫子……車禍走了,三年了。」老奶奶流著淚,「我最近夢不到他了,我怕他忘了我,或者……我忘了他。」
陳芷湘帶她看名字紀念牆,但沒找到她孫子的名字。
「他可能還沒過來。」念清突然說,「橋那邊,有個哥哥在徘徊,不敢過。」
「為什麼不敢過?」老奶奶問。
「他怕奶奶哭。」念清看著空氣中的某處,「他說,他過橋,奶奶就一個人了。」
老奶奶掩面哭泣。
念清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像是牽著誰。
「哥哥,你看,奶奶在這裡。」他對空氣說,「她不會一個人,她有照片,有記憶,還有我陪她說話。」
空氣中,隱約浮現一個年輕人的輪廓,模糊,但能看出在微笑。
「奶奶,我要過橋了。」一個聲音響起,很輕,「你不要一直哭,要多笑。」
「好……好……」老奶奶點頭,「你放心去,奶奶會好好的。」
年輕人的輪廓化作光,飛過念清搭建的橋,消失在遠方。
老奶奶看著光消失的方向,眼淚還在流,但臉上有了笑容。
「謝謝你,小朋友。」她對念清說,「你讓我知道,他好好的。」
「他會一直在橋那邊等你。」念清說,「等很久很久以後,你們一起過橋。」
老奶奶離開後,念清跑到許文泰身邊。
「爸爸,我做對了嗎?」
許文泰抱起兒子:「你做得很對。橋不僅讓名字過,也讓活著的人安心。」
「那我可以一直當橋嗎?」
「可以,但不要勉強。」許文泰親親他的額頭,「橋累了也要休息,知道嗎?」
「知道。」念清靠在他肩上,「爸爸,名字好好。」
「嗯,名字好好。」
窗外,夕陽西下,把檔案館的影子拉得很長。
名字在光影中流動,安靜,平穩,充滿希望。
許文泰看著懷裡的兒子,看著身邊的妻子,看著檔案館裡忙碌的夥伴們。
名字的故事,還在繼續。
名之傳承,不在血緣,不在師徒,在每一個願意傾聽、尊重、守護名字的心。
而在下林腳,這樣的心,有很多很多。
足夠建起一座堅固的橋,連接過去與未來,連接遺忘與記憶,連接所有在名字中尋找歸處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