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林腳的規矩:番外一·名之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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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過後的第二個星期六,早上七點半。

許文泰被搖籃裡的哭聲叫醒。許念清揮舞著小手,嘴裡含糊地喊:「爸……爸……」

「來了來了。」許文泰爬起來,抱起兒子。小傢伙立刻停止哭泣,好奇地抓他的頭髮。

陳芷湘還在睡,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許文泰輕手輕腳地抱著兒子下樓,開始一天的生活。

菸樓一樓現在改造成檔案館的延伸空間,牆上掛著許多還未整理的老照片。許文泰一邊給念清餵米糊,一邊檢視昨天林教授送來的資料——一批從台北圖書館複印的日治時期文獻,裡面有關於下林腳的零星記載。

「……大正十二年,下林腳地區報告稱出現『雙生人』現象,村民視為不祥……」許文泰輕聲念著,念清咿咿呀呀地附和。

門被敲響,三下,很有節奏。

「進來,門沒鎖。」

董小齊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阿玉嬸做的菜包,說給念清吃——雖然他還吃不了。」

「坐。」許文泰指指椅子,「這麼早?」

「廟公讓我去西村一趟,說有個老人快不行了,名字卡住了。」董小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我想先來問問你的意見。」

「名字卡住?具體什麼症狀?」

「老人昏迷三天了,但心臟還在跳,呼吸還在。家人說他嘴裡一直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誰吵架,但聽不清內容。」董小齊說,「林有福伯去看過,說是他名字的一部分想走,一部分想留,在體內打架。」

許文泰皺眉:「名字也會分裂?」

「不是分裂,是……猶豫。」董小齊想了想,「有些名字跟了宿主一輩子,感情太深,捨不得離開。但該走的時候不走,會讓宿主痛苦。」

「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想試試『名談』。」董小齊說,「直接跟名字對話,聽它的顧慮,幫它做決定。」

名談是廟公最近教他的高階技巧——不是每個人都能學,需要對名字有極高的敏感度。董小齊因為經歷過名體分離和融合,對名字的理解比誰都深。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想自己試試。」董小齊站起來,「但有個問題——老人的名字裡有個字我不認識,很古老的寫法。廟公說你可能知道。」

他遞過一張紙,上面用毛筆寫著一個字:

𠳿

「這是……『喆』的古字。」許文泰認出來了,「兩個吉疊在一起,讀音同『哲』,意思是明智。很少見,只在很老的族譜上見過。」

「所以老人叫陳𠳿?」

「應該是的。『𠳿』字太罕見,很多人不會念,可能因此名字很少被完整呼喚,導致名字對宿主特別依戀。」許文泰分析,「你跟他對話時,一定要正確念出這個字,表示你尊重他的名字。」

董小齊點頭記下:「謝謝許老師。那我去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芷湘姐還在睡嗎?冰店阿玉嬸說今天要做新口味的冰,問她要不要去試吃。」

「她最近比較累,讓她多睡會兒。」許文泰說,「晚點我告訴她。」

董小齊離開後,許文泰繼續看資料,念清在他腿上玩一個木製的小算盤——那是林有福做的,說是「開發智力」。

八點半,陳芷湘下樓了。

「怎麼不叫我?」她打著哈欠。

「想讓你多睡會兒。」許文泰起身給她倒茶,「董小齊來過,說阿玉嬸找你試吃新冰。」

「什麼口味?」

「沒說。但阿玉嬸上週提過想試試『名字冰』——每種口味代表一個名字的故事。」

陳芷湘眼睛一亮:「有意思。等等,我換個衣服就去。」

她上樓後,許文泰給念清換尿布,腦子裡還在想那個「𠳿」字。這麼古老的字,出現在下林腳,會不會有特別的淵源?

他翻閱檔案館的族譜索引,果然找到了。

陳𠳿,生於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卒年……還空著。他是下林腳陳姓家族的第三代,曾去福州讀過書,回來後在村里辦私塾,教過很多孩子。日治時期,他因為拒絕教日文,被日本人打斷一條腿,從此隱居。

「原來是這樣的人物……」許文泰喃喃道。

名字不僅是稱呼,是歷史,是氣節,是一個人的全部堅持。

九點,陳芷湘出門去冰店。

許文泰抱著念清去檔案館,今天有例行開放時間,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供村民和外來研究者參觀。

他到時,劉建成已經在門口掃地了。

「早啊,許館長。」劉建成用誇張的語氣說,「今天有個學校團體要來,二十幾個小學生,帶隊老師說要『實地教學』。」

許文泰苦笑:「小學生?他們會對名字檔案有興趣嗎?」

「老師說要教他們『尊重名字的重要性』。」劉建成聳肩,「我覺得挺好的,從小學起,以後才不會亂叫別人名字。」

「你進步了,居然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跟你們混久了,總要學到點什麼。」劉建成笑,「林有福在裡面佈置,說要做個『互動展示』,讓小朋友寫自己的名字貼牆上。」

檔案館裡,林有福果然在忙。他做了一個大看板,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故事——名字從哪裡來?有什麼意義?」

旁邊準備了彩筆和貼紙。

「簡單點,小朋友才能理解。」林有福說,「先讓他們喜歡名字,長大才會珍惜名字。」

許文泰點頭認同。他把念清放在遊樂區——一個用軟墊圍起來的小空間,裡面有玩具和布書——然後開始準備今天的導覽內容。

十點整,學校團體來了。

二十幾個三年級學生,嘰嘰喳喳像小麻雀。帶隊的年輕女老師姓張,很認真地向許文泰鞠躬:「許館長,麻煩您了。我們正在教『認識自己』的單元,名字是自我的起點。」

「不麻煩,歡迎。」許文泰微笑,「我們從哪裡開始?」

張老師讓孩子們安靜,排好隊。

許文泰帶他們看第一展區:「名字的歷史」。牆上是下林腳幾個大姓的源流圖:陳、林、李、王……還有一些罕見的姓,比如「菅」(讀「堅」,一種草)、「杲」(讀「稿」,明亮的意思)。

「每個姓都有故事。」許文泰說,「比如『陳』姓,祖先可能是古代的陳國人;『林』姓,祖先可能住在樹林邊。姓就像根,告訴我們從哪裡來。」

一個小男孩舉手:「老師,那名字呢?」

「名字是家人給你的第一個禮物。」許文泰帶他們看下一區,「這裡展出的名字,都有特別的意義。比如這個『陳芷湘』,『芷』是一種香草,『湘』是湘江,意思是像香草一樣芬芳,像江水一樣清澈。」

孩子們發出「哇」的聲音。

「那我的名字呢?」一個小女孩問,「我叫李美珠,有什麼意思?」

「『美』是美麗,『珠』是珍珠。妳是家人眼中美麗的珍珠。」許文泰說,「每個名字都有美意,都是祝福。」

孩子們興奮地討論起自己的名字。

接著,許文泰帶他們看「名字的故事」展區。這裡有周金旺、李阿綢、王進財的故事——當然是適合兒童的版本,省略了悲慘的部分,強調的是「名字被記住」的溫暖。

「周金旺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但他的妻子一直記得他,所以他的名字一直發光。」許文泰指著牆上發光的名牌,「記住一個名字,就是記住一個人。」

孩子們很安靜,聽得很專心。

最後是互動環節。林有福發給每個孩子一張紙,讓他們寫下自己的名字,畫上圖案,寫一句話介紹名字的意義。

一個小男孩寫:「我叫王大山,因為我阿公說我像山一樣可靠。」

一個小女孩畫了朵花,旁邊寫:「我叫陳小花,阿母說我出生時院子裡的花開了。」

還有一個孩子寫得很簡單:「我叫林志明,志是志氣,明是光明。我要做有志氣的人。」

許文泰看著那些稚嫩的字跡,心裡暖暖的。

這才是檔案館真正的意義——不是記錄死亡,是傳承生命;不是沉湎過去,是照亮未來。

參觀結束時,張老師再次道謝:「謝謝您給孩子們上了一堂寶貴的課。名字不只是符號,是身份,是歷史,是愛。」

「是我們該做的。」許文泰說。

孩子們離開後,檔案館恢復安靜。

許文泰整理孩子們留下的名字紙,準備貼在看板上。

劉建成湊過來看:「這些小鬼頭寫得還挺認真。」

「孩子的純真最能觸動人心。」林有福說,「我剛剛在旁邊看,有個孩子問:『如果一個人沒有名字會怎樣?』」

「你怎麼回答?」許文泰問。

「我說:『就像沒有地址的信,找不到家。』」林有福說,「他好像懂了,點點頭。」

下午一點,陳芷湘從冰店回來,帶了兩個保溫盒。

「新口味試吃。」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五顏六色的冰球,「紅色是『相思冰』,紀念周金旺和他妻子;黃色是『和解冰』,紀念李阿綢和兒子;黑色是『釋懷冰』,紀念王進財和村長;白色是『記憶冰』,紀念吳念真;綠色是『新生冰』,紀念董小齊。」

許文泰每種嘗了一口,味道很特別,不是單純的甜,有層次感。

「相思冰有點苦,但回味甘甜;和解冰開始酸,後來變甜;釋懷冰有酒味;記憶冰很淡,像泉水;新生冰……很清新,像春天。」

「阿玉嬸說,冰會融化,但味道會留在記憶裡,就像名字。」陳芷湘說,「她打算下個月正式推出,每賣一碗冰,就捐一塊錢給檔案館做維護費。」

「阿玉嬸總是這麼有心。」

兩人正說著,董小齊回來了,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

「怎麼樣?」許文泰問。

「成功了。」董小齊坐下,接過陳芷湘遞的茶,「陳𠳿爺爺的名字……很溫柔。它捨不得離開,不是因為控制欲,是因為愛。它陪了爺爺八十年,從私塾到戰亂到和平,看著爺爺教書、抗爭、隱居、老去。它說:『如果他走了,我就沒人陪了。』」

「你怎麼說服它的?」

「我說:『爺爺會去到另一個地方,那裡也有很多名字,你們可以一起聊天。而且,爺爺的子孫會記得你們,你們的故事會在檔案館裡流傳。』」董小齊喝了口茶,「名字想了想,說:『那你要把我的故事寫好。』我答應了。然後它就慢慢鬆開,爺爺的呼吸變平穩,半小時後……安詳地走了。」

陳芷湘眼眶微紅:「好美的結局。」

「我幫爺爺擦身時,發現他枕頭下壓著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扉頁上寫著:『名字是文明的起點,識字是智慧的開端。』」董小齊從背包裡拿出那本舊書,「家屬說送給檔案館。」

許文泰接過,翻開。紙張泛黃,但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認真。

「這是陳𠳿爺爺的信念。」他說,「我們要好好保存。」

下午三點,檔案館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是個中年女人,穿著城市的套裝,提著名牌包,看起來和下林腳格格不入。她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走進來。

「請問……這裡是名字檔案館嗎?」她的聲音很輕。

「是的,請進。」陳芷湘上前接待,「有什麼可以幫您?」

女人環顧四周,眼神迷茫:「我聽說……你們可以幫忙找名字?」

「找名字?是改名嗎?」

「不,是找……我父親的名字。」女人從皮包裡拿出一張舊照片,黑白,已經模糊,「他很多年前離開家,我幾乎不記得他了。最近我母親過世,臨終前說:『去找妳父親的名字,他應該在下林腳。』」

許文泰接過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舊式西裝,站在一棵樹下,笑得很燦爛。背面有字,但被水漬暈開,只能辨認「……年攝於……腳」。

「您父親叫什麼?」他問。

「不知道。」女人搖頭,「我母親從不提他的名字,只叫他『那個人』。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

「這有點困難。」林有福說,「沒有名字,沒有姓,只有一張舊照片……」

「但我母親說,他的名字『很特別,一聽就知道』。」女人說,「還有,她說他離開是因為……名字的關係。他說他的名字會帶來不幸,所以要離開,要讓名字被遺忘。」

許文泰和陳芷湘對視一眼。

名字帶來不幸?自願被遺忘?

這聽起來像是名字的詛咒,或者……名字的保護。

「照片能借我們幾天嗎?」許文泰問,「我們試著查查看。」

「當然。」女人遞過照片,「我叫蘇怡文,住台北。這是我的電話。有任何消息,請通知我。」

蘇怡文留下聯絡方式後離開。

許文泰看著照片上的年輕人,總覺得有些眼熟。

「你見過他?」陳芷湘問。

「不確定……但這棵樹,很像廟後那棵老榕樹。」許文泰說,「背景的屋子,有點像……舊菸樓還沒塌的時候。」

「所以他可能是下林腳人?」

「或者曾經住過下林腳。」

他們決定從兩個方向調查:一是問村裡的老人,看誰認得照片裡的人;二是查檔案館的舊照片檔案,看有沒有相似的面孔。

接下來的三天,檔案館的成員全員出動。

劉建成拿著照片去問老人茶攤——那裡每天下午都有一群七八十歲的老人聚著喝茶下棋。

林有福去查日治時期的戶籍抄本,看看有沒有「特別名字」的記錄。

董小齊用他對名字的敏感度,感應照片上殘留的「名痕」。

許文泰和陳芷湘則整理檔案館所有舊照片,一張張比對。

第三天傍晚,劉建成帶來第一個線索。

「沈老伯說,他好像見過這個人。」劉建成氣喘吁吁,「不是在下林腳,是在台北。大概……三十多年前?他說那時他去台北辦事,在火車站附近看到一個算命攤,攤主就是照片裡的人,年輕些。」

「算命攤?」

「對。沈老伯說,那個算命師很特別,他不算命運,只『解名字』。他會根據你的名字,告訴你名字裡藏的故事,甚至……名字的未來。」

名字的未來?

許文泰想起吳念真。他也曾試圖書寫名字的命運。

「那個算命師叫什麼?」

「沈老伯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攤位上掛著一塊布,上面寫著:『名中有命,命中有名。』」

線索還是太少。

但當天晚上,董小齊有了突破。

他拿著照片,在檔案館裡靜坐了一個小時,突然睜開眼:

「他的名字裡……有『日』和『月』。」

「什麼意思?」

「名字的結構,有『日』和『月』的部首。」董小齊說,「我能感覺到光的流動,很溫暖,但也很……孤獨。」

「日、月……」許文泰思索,「明?昌?晟?晧?」

「還有一個『言』部。」董小齊補充,「名字跟『說話』有關。」

「日、月、言……」陳芷湘在紙上寫著可能的組合,「『晢』?但這是『哲』的異體字,讀音一樣。『𠳿』也是『哲』的古字……」

許文泰突然站起來。

陳𠳿。

照片裡的人,會不會和陳𠳿有關係?

「董小齊,你之前說陳𠳿爺爺曾去福州讀書,回來辦私塾。他有沒有孩子?」

「有一個兒子,但戰亂時失散了。」董小齊說,「陳爺爺的兒子叫……我查一下。」

他翻閱陳𠳿的檔案:

陳𠳿,配妻林氏,生子陳明哲(民國十年生,民國三十四年失蹤)。

陳明哲。

明:日、月。

哲:口(言部)、折(但古字是「𠳿」,兩個吉)。

「陳明哲!」許文泰說,「就是這個名字!『明』有日有月,『哲』古字是『𠳿』,符合董小齊的感覺!」

他們立刻查陳明哲的資料。

檔案很簡單:陳明哲,生於1921年,1945年失蹤,原因不詳。有人說他被徵兵去南洋戰死,有人說他去了中國大陸,還有人說他改名換姓去了台北。

「1945年失蹤……那時他二十四歲。」許文泰計算,「如果還活著,現在……七十歲了。」

「蘇怡文女士看起來五十歲左右,如果陳明哲是她父親,年紀對得上。」陳芷湘說,「她說她幾乎不記得父親,表示她很小時父親就離開。如果陳明哲1945年失蹤,那時她還沒出生,或者剛出生。」

「但為什麼陳明哲要離開?為什麼說自己的名字會帶來不幸?」

這個問題,他們在第二天得到了答案。

林有福在舊戶籍檔案裡,找到了一份夾在裡面的手寫文件,紙張已經脆得幾乎要碎掉。

「陳明哲自白書:

吾名明哲,本意明智。然此名承載太多:祖父之期待,父親之寄託,時代之重量。吾不堪負荷,欲逃離。

更甚者,吾發現名字能見未來。每喚一人名,便見其命運片段。此非天賦,是詛咒。

見友人之名,知其將死於戰火。

見愛人之名,知其將別離。

見己之名,見一片空白——吾之未來,已被名字吞噬。

故吾決定:離去。讓陳明哲此人消失,讓名字失去宿主,或許能切斷詛咒。

若有人見此文,請告訴吾女怡文:父親不是不愛妳,是太愛,故不敢以被詛咒之身相伴。

名字是禮物,也是枷鎖。

吾選擇放下枷鎖,哪怕代價是失去禮物。

陳明哲 民國三十四年秋」

檔案館裡一片沉默。

陳明哲能看到名字的未來——這比吳念真書寫名字的命運更直接,更殘酷。想像一下,每次叫一個人的名字,就看到他的死亡、痛苦、別離……

難怪他說這是詛咒。

難怪他要逃離。

「所以他是為了保護女兒,才離開的。」陳芷湘輕聲說,「怕自己的詛咒影響她,怕看到她的未來,更怕……看不到她的未來。」

許文泰想起自己曾經差點被名字吞噬的經歷。如果不是祖父的保護,陳芷湘的幫助,他也許會走上和陳明哲一樣的路——逃離。

「我們要告訴蘇女士嗎?」劉建成問。

「要,但必須小心。」許文泰說,「她父親不是拋棄她,是犧牲自己保護她。但這種真相……很沉重。」

他們約蘇怡文週末來檔案館。

週六下午,蘇怡文如約而至。

許文泰把發現一五一十告訴她,包括那封自白書。

蘇怡文聽著,沒有哭,只是緊緊握著照片。

「所以……他不是不要我。」

「他要你,所以離開你。」陳芷湘說,「他認為自己的名字被詛咒,會帶來不幸。他不想讓不幸靠近你。」

「那他現在……還活著嗎?」

「不知道。」許文泰誠實地說,「自白書是1945年寫的,之後就沒有記錄。但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七十歲了。」

蘇怡文沉默了很久。

「我能看看他父親——陳𠳿爺爺的檔案嗎?」

許文泰帶她去看陳𠳿的展板,還有那本手抄《千字文》。

蘇怡文撫摸著書頁,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母親也喜歡抄書……原來是家傳。」她哽咽,「我一直以為父親那邊沒有文化,原來……原來是讀書人家。」

「妳的名字『怡文』,也是文化的體現。」許文泰說,「『怡』是和悅,『文』是文化。妳的父母,即使分離,也給了妳一個美好的名字。」

蘇怡文擦乾眼淚:「謝謝你們。至少我知道他是誰了,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故事。這就夠了。」

「我們會把陳明哲的故事放進檔案館。」許文泰說,「讓他的名字被記住,不是作為被詛咒者,而是作為一個寧願自己承擔痛苦,也要保護所愛的人。」

蘇怡文點頭:「這樣很好。」

她離開前,在陳明哲的名字下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

爸爸,我原諒你了。

也請原諒你自己。

你的女兒 怡文

紙條貼上的瞬間,展板上的「陳明哲」三個字,突然發出了微弱但溫暖的光,像終於得到了解脫。

那天晚上,許文泰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個穿舊式西裝的年輕人站在榕樹下,對他微笑。

「謝謝你。」年輕人說,「我的名字,終於可以休息了。」

「你是陳明哲?」

「曾經是。」年輕人點頭,「現在我只是……一個被記住的名字。這就夠了。」

他揮手告別,身影慢慢變淡,最後化為一道光,飛向夜空。

許文泰醒來,窗外星光燦爛。

他走到念清的搖籃邊,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掌攤開,那個橋樑印記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陳芷湘也醒了,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怎麼了?」

「做了個夢。」許文泰說,「陳明哲來道謝。」

「他的故事結束了?」

「結束了,也開始了。」許文泰說,「名字的故事,永遠在結束和開始之間循環。」

他們看著熟睡的兒子,看著彼此,看著窗外安靜的村莊。

名字在夜裡沉睡。

記憶在夢中流轉。

而檔案館的燈,還亮著。

像一座燈塔,在名字的海洋中,為所有尋找歸處的名字,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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