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完了晚餐,酒足飯飽之餘,兩人都覺得肚子有點撐,於是又在明月星光下,散步了兩公里,在這麼昏暗浪漫的氛圍之中,就著路燈倆人總算是閒庭信步了,聊的話題也就比較偏溫馨軟性,也開始轉向莉雅極有興趣的默思的一切一切…,這一切的一切對莉雅而言都是那麼的陌生、那麼的新奇、那麼的有趣、那麼的溫馨、…(當然,透過默思的嘴巴將痛苦過程給輕描地淡寫,將苦中作樂給誇張地自我解嘲了;反正,從現在回顧遙遠過去的種種都隱約帶著點遠距的美好)默思講得讓我們小莉時而大笑、時而微笑、時而憋笑,時而兩眼睜大又瞇朦地說:「真的喔,好好喔。」時而放聲大叫:「帶我去,帶我去!」時而撒嬌嗲聲說:「人家也想要。」
默思當然是一邊講一邊湊趣地應和著,但其實他心裡想的是:「當然是真的啊,可惜妳碰到時,妳絕對不會想要的。」又或者看著撒歡的小莉心想:「唉,我是哄妳的,那過程的辛苦不是你這位千金小姐嘗過的。」也有的時候,嘴巴道:「好,下次一定帶妳去瞧瞧。」心裡卻想:「哪有可能啊,妳老爸絕對不會讓妳萬里迢迢地飛到地球的!」
由於兩人的生活環境與成長背景是截然相反的,所以,他們也分享各自生平最糗的一件事,莉雅先講:「我十四歲的時候情竇初開,曾經非常迷戀隔壁男校學生會負責文宣的幹部,因為他是那種貌似貴族公子的斯文型男(有點像我哥),所以呢,那段期間我每天上學都會很在意自己的儀容服裝,期盼在通勤的路上能不期而遇;在課堂上我也會表現的像個飽讀詩書的女狀元,下課期間更是宛如大家閨秀的氣質淑女,期盼透過各種消息管道傳到貴公子耳朵裡;」莉雅眼神繼續迷離著,續道:「這樣暗戀了一個月,我好不容易盼到在一次兩校聯合園遊會的場合,身為女校學生會主席的我事前做了極周全的準備,不只要艷冠群芳,更要迷倒眾生;而我在開幕的典禮中自評表現完美!然而我因過度緊張導致腸胃有點不舒服,好不容易典禮結束,我就一馬當先衝進幹部辦公室,眼看四下無人,我趕緊站到牆壁邊,運足了氣,把握時機,一下子將肚子裡的所有穢氣都排出來…想說一吐為快,結果悲劇發生了,這面牆壁居然有個隱形門,而突然門開了,裡面傳出一個斯文的聲音道:『是誰在搬桌子啊?!小聲點,別影響我的創作。』接著一個瘦高的身影走了出來,瞬即他皺緊了眉頭,趕緊摀住了鼻子,正是氣質貴公子本人。」
看著莉雅唱作俱佳的現場表演,默思這時候笑到不行,樹上的小鳥都被驚飛了吱吱亂叫。莉雅接著平常心說:「那一整天我都恍恍惚惚,連克蘿伊跟美奈子都一直在我身旁關心;從此連三晚我都睡不好覺,後來我想想:『還好還在暗戀階段,貴公子根本就不知情,就只有閨蜜們知道而已,而且她倆還不在案發現場呢,所以,這整件事知道最完整的只有我,有甚麼好糗的!』」默思只好臉帶尷尬笑容應和著:「是啊,現在也才多了我一人知道而已,沒啥好糗的!」
莉雅嘆了口氣,眼見氣氛有點冷,趕緊轉移話題道:「換你了,講講最糗的事吧。」默思有點遲疑道:「但我記憶最深刻的糗事並不好笑,妳願意聽嗎?」莉雅道:「拜託歐,誰最糗的事自覺得好笑?那是冷血的旁人才會覺得好笑,好不好!」默思趕緊辯解道:「我哪有冷血啊,我只是…只是覺得沒甚麼啊。」
莉雅迅即哎呀道:「你看你覺得沒甚麼,但你知道一位少女心碎的感覺嗎?還說不冷血。」默思只好求饒道:「好好好,換我講講我印象最深的糗事,我先聲明喔,真的一點兒也不好笑喔。」莉雅佯裝不耐煩道:「我不笑就是了,誰像你呀。」隨即聚精會神地看著默思。
默思平靜地道:「我們家從小就很窮,但小孩子沒感覺,特別是當整個部落、甚至整個鎮上都一樣窮時,你就不會覺得窮了。直到我十歲那年有一次全家一起到我們那裏最大的城市去玩,哇,現場親身經歷到的感覺真的跟看視覺影像片子裡的不一樣。別說那寬闊筆直的街衢、五顏六色的商店街燈光秀是我們那小小山城所沒有,就連那路上的行人都看起來比我們還高大、還帥氣、還優雅。但真正吸引還是小朋友的我的是一套投影式的掌上遊戲機,當時我看到餐廳裡的每個小朋友都人手一機高檔時尚的玩具,玩得不亦樂乎;而我想到鎮上的小朋友們整天都只能成群的在荒山野溪裡玩耍,霎時間我有點早熟,也有點自卑。但同行的家人們大大小小都很享受這趟旅遊時,我也就很快地融入大家的歡樂之中。旅遊了好多天以後,終究是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搭上返鄉的高速膠囊列車,當我坐在座位上,綁好安全帶時,猛然間列車一個前後震動,突然在我的腳旁就多了一台遊戲機,還是最新型的呢。接著列車就平穩的滑行了,而大人們也因旅途勞累而呼呼大睡。整個航程就我盯著那台遊戲機看,它宛如妖女般對我發出陣陣誘惑,雖然它是關機狀態,但我彷彿看到眾多遊戲影像浮了上來,清晰且立體,各個都對我發出邀請的呼喚:『帶我回家!帶我回家!』」
默思持續用低沉迷幻的聲音娓娓道來那陷入天人交戰的情境:「那段車程也不知道多久,但我卻侷促不安地常常抬頭,只看到整車的人們老老少少都歪睡成一片,只有我一人清醒著。我那時只是個單純的十歲男孩,但我面對的卻是所有男人都會碰到難以抉擇的問題。」
默思停頓了一下,看向瞪著一雙眨也不眨大眼睛的莉雅,輕呼了口氣續道:「結果,我屈服了。我快速地伸手把遊戲機揣進上衣最裡層口袋內,且我把上衣的鈕扣、拉鍊都封的緊緊的,好像怕別人拿走它一樣,事後我檢討自己:『為什麼天使與魔鬼在我內心裡交戰了許久,但我一旦輸給魔鬼後,就一瀉千里?』」默思此時有點沉思恍神。
默思搖搖頭後,眼神直視前方續道:「後來最難為情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列車到達終點站,我聽到後面幾排傳來跟我一般稚嫩的男聲驚呼:『我的遊戲機呢?我心愛的遊戲機不見了!』然後好多個大人都在幫他找那台遊戲機,忙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我的臉脹得通紅,天使與魔鬼又在腦袋裡頭打架了,最後,我羞愧萬分地解開鈕扣與拉鍊,從最裡層的口袋裡面掏出那台遊戲機,說:『是不是這台遊戲機?』那時候的我覺得我是個被貪念打敗、被自卑刺入、被魔鬼撕裂,導致人格破產的醜陋小孩了。而那男孩的家長一把從我手上拿回他們的遊戲機,連句道謝也沒有,我想我也不值得他們道謝。」從車站回家的路上,原本家人們就已經沉浸在旅行結束的淡淡愁緒之中;而我更感覺到沉重的低氣壓,壓在我心頭。從此以後,我對自己發誓:『不屬於我的東西,絕對不納為己有。』」
默思轉頭看向莉雅,苦笑道:「講完了,這是我最糗的一件事了。夠沉悶吧?哈哈」莉雅說:「不會沉悶啊,我聽得津津有味呢,原來善與惡的戰爭從我們小時候就開始了,我想他們會一直鬥到我們老了、離開人世為止。」默思笑道:「是啊,從有人類的幾千年來就開始囉,祂與牠之間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有勝有負,而我們每個人的心靈就是戰場。」
兩人的腳步越走越慢,莉雅抬頭看了一下遠方的農莊,道:「從這裡走到家門口,還夠我講一個故事,想不想聽?」默思微笑道:「想啊!妳還能有甚麼糗事呢?」莉雅淺淺一笑道:「這個故事並不是甚麼好笑的糗事,而是我最心痛的事。」默思啊了一聲道:「如果…妳不方便講,我們就在這迷濛的月光下靜靜地走回家,也是不錯啊。」莉雅淡淡地道:「可是我想說給你聽。」默思只能微笑道:「好吧,那我就當個又體貼又安靜的聽眾囉。」莉雅抬頭看向他道:「你也只能當個聽眾了,這件事連我媽、我哥都不知道。其實,當初他們本來只差沒幾天就可以知道的…」默思只好凝神聽著莉雅呢喃般地講一個故事。
莉雅的聲音開始時像穿透秋夜薄霧的月光般輕冷──清晰卻幽遠,彷彿轉述別人的故事一樣淡然。她說:「那是一對十五歲情竇初開的戀人,男孩是備受期待與特別栽培的家中長子,而女孩則是備受呵護的掌上明珠,兩人在寄宿學校中發展純純的愛情,說起來好笑,剛開始時,真的是像玩扮家家酒般的兩小無猜,他們從小就像是生長在溫室裡的兩株玫瑰花,先天就已是最佳品種的傳承,後天又有園丁照計畫施肥、按規定澆灌,既沒有蟲虫來侵蝕嬌豔外觀,也沒有狂風驟雨來打亂花形姿態。那個花園盡是讓遠觀的人們非常羨慕的品種!
有一天,愛美的園主看他們是那麼般配,於是把他們從原來的花圃裡移植在一起,他們倆人互相欣賞,初嘗愛情的滋味,滿滿是甜蜜在心頭,此時他倆的人生有如被朝陽灑在艷麗花瓣上的玫瑰,盡顯青春活力。
但誰知頑皮的愛神是這麼地沒有定性,祂像隻小蜜蜂般地飛來飛去,祂也像三歲小孩般地愛搬弄手邊的玩具。有一天,男孩的父親因為工作需要,全家必須要長期地搬離帝都到遠方,這是家族性重大的決定,男孩連提問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異議了,只能順服,當女孩追問時,男孩只告訴她:『我爸不會理我的,反而可能責備我分心談戀愛、不知上進!』。女孩只好暗暗地把一個原本剛成形的大膽念頭往肚子裡吞,並將這個勇敢的想法埋進自己的記憶深處。」
此時,滿天星星在眨眼,默思陪在莉雅身邊,溫柔的眼看著正輕聲細語的她的臉,晚風輕拂過她的髮梢,也讓迷離的眼睛泛著些許霧靄。初戀的回憶繼續翻箱倒櫃…莉雅續道:「然而女孩不死心,剛開始幾個月,她還是每天跟閨蜜們蹭飯、借衣、…節衣縮食地攢錢,她想說「移魂分身」太貴了,就算是初階配套產品,她還是負擔不起。那就先存錢,買張來回機票,翻山越嶺地去陪陪他吧。但說真的,遠距離的戀情無法持久!就算是科技發達的現代,人跟人感情的維繫還是要靠面對面的實體接觸,就算不是倆人手牽著手,起碼也要倆人眼神常常隔著空氣注目相望吧。」
莉雅講到這裡,倆人走進了外公外婆家前面路口的一座公園,站在長滿草的小丘上,嘴巴停了下來,雙腳也停了下來,她抬頭仰望滿天的星星。星星還在一閃一閃地眨眼,默思仍然陪在她的身邊,溫柔沉靜地看著她。夜色很美,微風輕拂過兩人臉龐,良久,莉雅眨了眨眼,讓盈眶的淚水流了下來。默思的左手探向她的右手,輕輕握緊了它,默思轉向她,右手拿著紙巾,輕拭著她滿溢淚水、微閉抽啜的雙眼。
莉雅此時不敢睜開眼,她只想忘掉那段過去、陪他聽過的歌、陪他走過的路、看過的書;她現在只想活在此時此刻,只想呼吸著新戀情的味道,但她又害怕被打擾,畢竟她想要的青春的幸福曾經是太飄渺的渴望。
默思試著打開尷尬的沉默,插嘴道:「是啊,兩人每天透過螢幕對視…哪成啊?一天兩天還行,時間久了,感覺就不對!」莉雅用微紅的眼球白了他一眼,失戀感傷的往日情懷倏然消失大半,沒好氣地道:「我好不容易暗地裡存了三個多月的錢,想說給他一個驚喜,有一天我喜孜孜地跟他說:『我想利用暑假飛過去陪他。』結果,居然把他嚇個目瞪口呆,支支吾吾地半晌講不出話來。」莉雅講著講著,還是又被情緒衝擊而緩緩閉上了眼,好像回到失魂落魄的當初一樣。
過了一會兒,默思才湊近她耳邊輕聲道:「莉雅,醒醒,我看到一隻蜜蜂飛過來了。」莉雅噗哧一聲,啐道:「胡說,深秋哪來蜜蜂!」她甩了甩頭,突然豪邁地向夜空吼道:「最響的臭屁、別人的機子、逝去的初戀,都從我們的內心深處褪去吧,哈哈哈…」說完,握緊默思的左手,大步地踏向公園的出口,道:「走!回家去。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不久,就聽到莉雅被默思逗樂的笑聲,只聽到默思搔著後腦杓,裝傻道:「冬天真的沒有蜜蜂嗎?」
告別初戀是迎向成長的起步。
媽媽跟外婆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聊天、賞月,在空靈靜謐的農莊小路上,遠遠就傳來小莉的笑聲。媽媽微笑著轉向外婆,道:「這小姑娘總算又恢復本性了啊?」母女倆人也就走向門口,笑著迎向倆位登對的年輕人。媽媽笑著對默思道:「怎麼樣?小鄉鎮的一天還可以吧?」默思看著莉雅衷心且禮貌地回答:「小莉是一位稱職的超級導遊。」媽媽假裝板著臉對小莉道:「酒喝多了?」小莉撒嬌道:「冤枉啊,母親大人,小女子只喝了一杯馬克私釀精選啤酒。」順勢靠向外婆,逗得外婆幫腔道:「咱們小莉已出落成一位小姐了,喝點小酒算甚麼!來,等下先陪外婆喝點自家釀的葡萄甜酒,再陪外婆美美睡上一覺。」莉雅歡呼道:「哇!好像小時候喔。」外婆笑道:「這孩子,妳以為妳多大啊?」
拉美斯這時候從屋裡傳來,調侃的叫聲:「哇塞,你們還真能逛耶,從太陽升上地平線就出門,一直到月亮都越過了樹梢了才回家,你們到底是把我們這個小小的鄉鎮逛了幾遍啊?會不會明天社區的網路即時報導傳出號外『本鎮難得出現金童玉女一對,來自帝都豪門貴族』!」莉雅雖然紅著臉,但仍秉著兩兄妹自幼的傳統習慣反唇相譏道:「喂,你嘛幫幫忙,我從小在這裡長大的耶,鎮上哪個人不認得我?」拉美斯難得逮到機會調侃她,反擊道:「喂,妳嘛幫幫忙,妳從小到大都像個野孩子似的在鎮上流竄,有一陣子還有阿伯誤以為我們是雙胞胎兄弟呢,從沒像妳今天穿得這麼淑女,誰認得啊。」莉雅不禁一呆,心想:「對喔,今天的確沒有店員叫我名字,奇怪。」遂沒講話。
拉美斯眼看莉雅詞窮,掩不住心裡的得意,還想再講,卻被媽媽打斷了,微笑道:「好啦好啦,從小鬥到大還沒完啊,別讓默思笑話了,你們都去梳洗一下,然後再來陪外公外婆喝茶、聊天。」莉雅見媽媽來解圍,遂歡呼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聽外公講古了。」再向拉美斯扮個鬼臉,遂走向她的臥室,而拉美斯也招呼默思去了他們的房間。
待大家梳洗已畢,再次回到花廳,外公今晚講的主題是距今一百八十年前「火星共和國的衰亡」的序章,講到凱薩亞擔任火星北疆大總督時,當遠征軍平定當地叛亂返回共和國首都時,數萬大軍在盧比希隘口停滯不前,就等他的命令,如果大軍穿過隘口往前走的話,他就是造反的軍閥頭子;但如果他命大軍就地駐紮,然後由他僅率百人親兵隊進城,向執政官繳交軍權,並到共和國治理委員會與共和國全民議會報告、備詢的話,那他就是共和國英雄。凱薩亞陷入天人交戰:「成者為王,敗則為寇!」
結果隔天清晨,他接受了共和國首席執政官──紀操的邀請:命令大軍整隊,並於宣告當天正午,以凱旋分列式進城,接受首都老百姓的歡呼。阿兵哥樂歪了,老百姓也在當天晨間新聞得知這個消息,紛紛主動集結到共和大道兩旁,據媒體估計當天約有上百萬人參加。凱薩亞勝了!他戰勝了北境叛軍,他貌似戰勝了執政官與共和國治理委員會,但共和國自此走向滅亡了,帝國隨即興起了,歷史改變了!」
三位年輕人聽完外公的講古後,雖然極為精彩,但仍不禁哈欠連連,著實因為這一整天實在太累了,他們紛紛向長輩道晚安。留下三位大人笑吟吟的看向這三位未來的天之驕子驕女。
經過幾天的農莊度假,原本兩人之間如薄紗般的曖昧情愫也就雲散霧開見月明了。再經過今天一整天坦誠交心後,兩人心有靈犀貫通了心流。當天晚上,莉雅發了個訊息給默思,問道:「我對你一見鍾情,其實是有他的影子。你不會怪我的移情作用吧?」默思看了,笑了笑,豁達、體貼地回道:「哪會啊,我很榮幸可以讓你同時喜歡上兩個男生。晚安,我可愛的傻公主。」
莉雅吁了一口氣,倒頭很快睡去。她做了個夢,夢的前半段仍如往常的淒涼──一個騎士的頹喪背影在細雨中決然離她而去,但後半段夢境是嶄新的、明亮的,燦爛的陽光從她背後照了過來,她轉過頭去,另一個騎士躍然馬上朝她緩緩走來,溫暖的光芒使她炫然睜不開眼。
原本一個機靈嫻淑的小姑娘墜入愛河後,自此變身為一隻張牙舞爪的小怪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