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三月倪瑞宏在政大「藝術家的心願」推出新作並進行小型回顧展,呼應「宇宙n次方」的藝文中心年度主題,用最復古經典的嘗試來顛覆人們對於「藝術製造」及「藝術家身份」的既有認知和想像,大力擁抱創作的各種可能。

一、時間與空間的跳躍連結
政大藝文中心的展覽分為三大區塊,刻意選擇不同時期的創作混合呈現。部分作品製作於遙遠的英國,也有更多生於臺灣,既有西方風景與中國人物圖像相望對話,昔與今2013及2023的藝術作品、出版書籍,《仙女日常奇緣》及閃亮人生指南(仙女抽籤機) 與去年出版的《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也相隔一牆,使得傳奇過往與日常即景並列,另有紙本塗繪和磁磚彩繪並陳,還有靜態作品和機動裝置並肩,粉紅色的轉角和嫩綠色的牆壁連接,都使得展品具有一種東與西、遠與近、傳統與當代,甚至生與死事物間的參照。
展場空間有個視聽迷陣。由於接近三角形,作品除了橫向佔據牆面的磁磚畫新作面朝入口開敞,其他作品也都依附牆面展示,使得展場中央出現了一塊大空地。進入場內彷彿航入三角洲般需再次定位,左右及前方都有吸引注意力的事物,觀看順序需要自行判斷。往右走的觀眾,會被戲劇式藝閣花燈血統的人偶「美如」轟隆的彎腰手拉動男友表演,嚇一大跳。仙女抽籤機需要投幣啟動,而千禧年居家流行玻璃櫥窗的抽屜藏著四本書,等待觀眾自由探索。

磁磚彩繪為本次展覽的最大亮點,倪瑞宏透過拜宮廟藝師學習技藝、實驗燒磚,展出磨練之後,初次推出大型作品,並在工作坊中興奮地分享「馬約利卡彩磚(Majolica)」從阿拉伯、歐洲,經日本傳入台灣的前世今生; 並在高雄的老磚廠蒐購成批淺黃色絕版材料,當藝術彩繪磚、素面磚、馬賽克材料拼組成牆時,也彷彿連接了世界文化記憶。藝術家更滿意的是:成品很不像廟宇「粉紅、白色、淺黃配色好像冰淇淋~好少女!」這聯想也因此和展覽空間前一檔:李明學老師「食/物_譜」留下的草莓香氣意外契合。

二、空間安排隱約來自內部視點
在3月舉行的深度分享會裡,一大群觀眾端坐在地板圃團上誠摯仰望著藝術家,瑞宏則對觀眾說道:「歡迎來到我的墓室!」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彩磚落款已提及「何去造墓自娛 盼飛昇不朽」。在中國藝術史脈中,南北朝時期開始流行建地下墓室磚畫,墓主可自行規劃建築,在之後製作越來越精美的同時,室內圖像的唯一觀眾就是墓主自己,描繪現世美好生活的顧盼,受神佛接引的想望和對後世的祝福。此展中三角場域佔據最寬敞的磚造墓畫,藝術家親自描繪她的藝術相關活動,重現自身生平經歷,而一旁的直立的牆面展示她繪製的人偶、犬貓、天使等「藝術家的要件」,讓現實物件的陪伴更為具象。種種自況保持了一種需打聽才知的私密,當藝術家說:「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知無不答,誠實面對觀眾的姿態卻也隱約顯出展場帶給人的抽離感,讓我感受到古墓固有的封閉內在視點或是巧合:墓室只需一個主人。

話說其實,上述這個作品貼附圍繞牆壁而展出的空間,本來規劃了一個獨立的洗手台~就是進廟之後貼著白磁磚用來洗素果的那種洗手台。若有了這個神奇的雕塑品,這個磚墓就有附設祠堂了,觀眾可能會直接走上去洗手~雖然它不能出水,但可以更加召喚想像的儀式。
三、多時空的圖像拼貼
在形式上,彩磚墻採用散點透視及祥瑞圖像,讓觀眾在走動時能同步觀賞她打造的錯覺空間,礦物顏料與油性基質帶出紅、橘、綠、藍鮮豔而鈍亮的色調,筆觸準確又肯定,據說其中如松柏、牡丹、梅花、萬字紋樣參考自磚造公墓,建築及人物致敬了廟宇內的「孝親圖」。

在內容上,藝術家誠實託出她近年的經歷:參與文創講座、錄製電視節目訪談及工作室錄影、失怙之際登上雜誌封面、畫廊展出與藏家餐敘、在銀行受行員質問、揮手登台自娛解脫的場景,組合成長達六公尺的長卷構圖。各式細節都對應日常中的真實,如:講座投影片的圖示文字出自賴聲川的主張、工作室裡書名「實驗主義者」、茶會餐盤的每種蛋糕都真實存在、行李箱中的物品可在展場找到本尊……等。藝術家自畫像在磚畫內屢次出現,造型相當多變,有如來自不同時空的記憶並陳,要讀出藝術家的故事,有時需要導賞才能恍然大悟。

四、去除敘述性的敘事
展中的綠牆懸掛四幅墨筆淡彩線繪主要在英國創作,乍看具有漫畫分格。其中兩張描繪居所、日常活動及博物館參訪,每段線條連結的不是時間的續進,卻是空間的取景。另兩張在台灣完成的作品更以獎狀般的格式賦予自身「藝術家工會」的保證,還有併用時間延續及空間跳躍的內在邏輯,將森林小路、建築上下層疊的構造用來描述個人對抗憂鬱的經歷。可以說,這些圖像的內容都帶著私密瑣碎性質,它們來自藝術家刻意的選擇:她想抽離故事性來描述自己。

倪瑞宏於英國里茲駐村所作之作品

自製藝術家公會證書的一部分,倪瑞宏作品
藝術家並深入思索、扮演「中華仙女」等形象已有十餘年的時光,她對各種媒材都饒富興趣,一旦被視覺材料迷住就無法忍耐地動手轉譯成自己的觀點。過去古畫像女史箴圖、漢宮春曉、對於記錄與告誡女性生命和兩性關係的指南書被她看了又看,將蓬萊仙山電視台出品的台語戲劇寫成評論,種種故事性的場景及生命設定出現在過去作品中。而今作品以「對照」為基礎,廟宇及公墓彩磚的脈絡新裝了個人的生平,並無勸世意味,反而帶來神秘(uncanny)的情狀和感受。
Uncanny被Freud認為是一種熟悉感、根深蒂固在腦中的事物,透過壓抑才變得不熟悉。這種「熟悉的陌生感」出現在展品中,如會動的人偶、機器仙女、秘密的往事、居家環境以及分身,還微妙地出現在受威脅的身體之中。生命和無生命彷彿可以互相替換,交織出活力和無動於衷感,在AI時代襲來之際,知識和生命的定義都備受沖刷,誰都感受到這種興奮與無助。結果似乎是一種在長期堅持之下的發現:她即使知道自己在角色扮演,同時也可以揭開真實。

這位藝術家一直都不只是仙女,仍在辛勞地揮動彩筆(十年前收集香香的包裝盒,現在很會攪拌香蕉油去污)。她和以前以樣喜歡畫似顏繪,熱愛捏陶土,但已經不想穿古裝,大量人偶毛絨收集品想全丟掉,她不願被定型。倪瑞宏率直地發言、熱情地四處搜尋視覺文化遺產,有時艱難但總是移動腳步持續創作生命,想來她依然能感動觀眾的心。

藝術家在研究所時期完成的美如

圖片來源: 自行攝影/ 政大藝文中心。如需轉載請來訊息! 感謝藝術家倪瑞宏的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