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的午後,陽光總想要把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融化。
夏以晝靠在校門旁的柵欄上,雙手插口袋,掃視人群,然後就瞬間鎖定她的身影。過膝的白色的校服裙擺在熱風中輕晃,她手中那根新上市的蘋果冰棒已經融得不成樣子,汁水順著她的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路上。
她咬了一大口,舌尖捲過棒身,嘴唇染得濕亮。汁水順落下巴滑落,滴在領口。夏以晝的呼吸頓住,他看見不遠處的兩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停下腳步,視線像餓狼般黏在她身上。一個低聲說了什麼,另一個隨之咧嘴笑著,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她的小腿、她的手臂、她微微隆起的胸口。汗濕的布料貼著皮膚,隱約透出內衣的輪廓。他們的喉結滾動,嘴角牽起那種夏以晝早已在身邊的男性圈子中看過,熟悉不過、帶著侵略性的笑。
夏以晝的心臟猶如被重錘砸中。他想起這些年、這些天,旁邊的那些同學們的低語。他們在以色情的目光去看待每一個與他們不同性別的人。就像那些人只是玩偶、只是無感情的物品。用最低劣的詞彙去形容、最差勁的想法去猜度。夏以晝當時在做什麼?他只是低頭滑著手機,想著自己不要加入到他們的爛人圈子。但他的確沒有阻止,他用什麼立場去阻止其他人的個人行為?現在,那些人的話就像蛇,纏上他,把毒液灌進他的身體,令他渾身發冷。
夏以晝比誰都清楚,那些目光意味著什麼;那些笑聲背後藏著什麼心思。那些都是他曾經默許的低俗日常。他是其中一員,他在廁所的小便池邊聽過他們比大小;他在午休聽過他們說誰的胸部較大;他在課後聽過他們比劃著誰的腰能一手掌握……夏以晝沒有回應、沒有附和,但他也確實沒有出言制止。
夏以晝,是個共犯。
夏以晝覺得那些記憶,就像刀片,一片片刮過他的心、肝、脾、肺。
她一無所知地走到夏以晝面前,因為冰棒的美味,也因為見到她最喜歡的哥哥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把冰棒遞給夏以晝,似乎說了些什麼。但夏以晝此時的耳裡嗡嗡作響,一句都聽不清。冰棒本身已融得光滑,頂端的一滴要落不落。夏以晝盯著那滴汁液,視線順著她的手指,延到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汗珠從她的額角滑下,沿著頸側沒入領口,消失在校服的陰影裡。她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純白的校服勾勒出女孩與少女之間微妙的曲線。陽光在她的睫毛上描出最純真的妝容。
夏以晝的喉嚨發乾,說起:「好吧。」的聲音低啞得像被砂紙粗磨過。他伸手接過冰棒,很快地把冰棒吃完,然後把木棒丟到垃圾箱內:「走吧,回家。」她歪頭:「哥你怎麼了?臉色那麼差,中暑了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書包帶,把她往身邊帶近了一點,把她藏到自己的影子裡。夏以晝走得比平常快,路邊又有一群男生騎腳踏車經過,其中一個故意放慢速度,想要看清藏在夏以晝身影下的她,嘴角又是帶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帶著輕蔑與慾望的笑。另一人低聲說了什麼,引來壓抑的哄笑。
她好像因為那股惡意而不安,手輕輕拽住夏以晝的衣角,無意識地靠近他。他的心臟被無形的爪子攫住。對,夏以晝知道,那些眼神、那些笑聲,都是在他姑息下長成的猛獸。而他,沒有參與,但沒有阻止的他,何嘗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他比誰都清楚,那群兇獸有多餓,而他就是最可悲的一隻。他知道自己有要守護的人,他明明知道危險,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長成族群。就算現在他已經用EVOL令那些人在她看不到的轉角摔車,那只是解了他的心頭之恨,能對她有幫助嗎?他們連為什麼會摔車都不知道,以為只是路不平。
夏以晝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陽光在他的背後,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陰影掩蓋著他的表情,也把她完全籠罩,就像把她藏到自己的幽暗的領地。
「以後不要在外面吃冰了。」夏以晝的聲音平靜,可他知道,裡面那絲旁人不能察覺的顫抖:「融太快,萬一弄髒了校服又洗不了就麻煩了。」
夏以晝知道這對她不公平,憑什麼因為他的錯、別人的錯來剝奪她享受夏日的樂趣?但他很怕,也很憤怒。那些他聽過的評論;那些他沒阻止的視線;那些存在他身邊的低語。他覺得噁心,他自己很噁心,這個他曾經默許的世界更噁心。
他不喜歡那些人看向她的視線。他很想告訴她,這個世界的骯髒。
然而,夏以晝也無比意識到,她一旦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罪惡,她就會一夜長成,沒有辦法再以輕鬆的目光看待這個世界。他取出口袋的紙巾遞給她,他甚至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往自然地為她抹去嘴角的髒亂。
她,在這個世上是獵物……而他,則是其中一頭野獸。
「我會帶你去甜品店。」夏以晝說:「芭菲、香蕉船,什麼都可以。或者在家,我給你做專屬的水果冰淇淋拼盤。那個你在網上看到,用金魚缸做的那個都可以。」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真的?那我的零用錢是不是可以全都存起來?」
夏以晝看著她的笑容。太好,她還不懂,他還不想讓她懂。
希望她的世界,只有哥哥、夏日和冰淇淋。
他伸手揉亂她的髮:「嗯。現在一起回家吧。」
她跟在自己的身邊,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像跳著未知的舞蹈。
文/ 薄墨
當她意識到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完全不同
她再也不能安心地,穿著裙子去盪鞦韆
她再也不能安心地,在夜路中慢跑
只要有旁人,她就不再覺得安心
特意用了「她」,但其實在心裡明白,這是「我」、「你」、也是「她」,不是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個哥哥,也不是每個哥哥都值得被人稱做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