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從花神與雙叟之間走出來,我和長谷川忽然一致覺得,哲學已經喝夠了,是時候面對比較具體的人生問題,比如:晚餐要吃什麼。巴黎的咖啡館讓人思考存在,但真正讓人活下來的,還是熱量。於是我們很務實地走進了 Léon。

這間餐廳的名字在巴黎一點都不浪漫,甚至有點像你隔壁鄰居的名字,但它一點也不隨便。Léon 的歷史其實來自比利時,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末,1893 年在布魯塞爾以賣淡菜起家,後來發展成以「淡菜配薯條」聞名的餐廳體系,最後一路南下,成功佔領巴黎人的胃。它不是那種會出現在米其林指南裡的地方,但卻是巴黎人會帶朋友來、帶家人來、帶「我今天不想思考人生」的自己來的地方。
我們一坐下,服務生就熟練地遞上菜單,那一刻我發現這裡的菜單其實只有一個重點:淡菜,用各種方式出現。白酒的、奶油的、蒜味的、咖哩的,看起來像是淡菜在努力證明自己其實可以過得很多元。長谷川翻了一下,表情逐漸嚴肅起來,像是在做一個會影響下半輩子的決定。
「我們點兩鍋。」他說得很冷靜。
我看著他,「你確定?」
「淡菜是貝類,貝類來自海,海很大。」他補充,「所以這樣不算貪心。」
這是他在巴黎學會的第一種詭辯。
淡菜很快就上桌,鍋子一放下來,蒸氣帶著白酒與洋蔥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隔壁桌的巴黎人看了一眼,又默默把自己那鍋拉近一點,像是怕被我們分走什麼。Léon 的淡菜有一種很誠實的味道,不假裝精緻,也不追求驚喜,就是熱騰騰、滿滿一鍋,告訴你:吃吧,人生不需要每一餐都被教育。
巴黎人吃淡菜很豪邁,殼剝得飛快,薯條直接伸進鍋裡沾湯汁,沒有誰在乎桌面是不是乾淨。長谷川一開始還保持著日本式的克制,慢慢剝、慢慢吃,後來不知道哪一刻被激發了野性,開始跟著隔壁桌的節奏,把薯條往鍋裡一插,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這個文化我可以。」他說。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巴黎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藝術,也不是歷史,而是能讓一個人迅速放下自我修養,安心地用手吃東西。Léon 這種地方存在的意義,大概就是提醒大家:不管你剛剛在咖啡館談過多高深的存在主義,最後都還是要坐下來,把殼剝開。
餐廳裡很吵,笑聲、鍋蓋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沒有誰低聲細語,也沒有誰刻意保持距離。這裡不像花神那樣適合沉思,也不像雙叟那樣適合創作,它比較像是巴黎對生活的一種直白告白:我知道你累了,來,先吃。
我們吃到最後一顆淡菜,桌上堆了一小座殼的遺跡。長谷川看著那堆殼,若有所思地說:「這間餐廳能活這麼久,是有原因的。」
我點頭,「因為它不逼你成為更好的人。」
他笑了,「只要求你再點一份薯條。」
我們結帳離開,走回夜色裡的巴黎,胃很滿,腦袋反而空了下來。街燈照在濕濕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種剛剛好的光。我忽然覺得,巴黎真正的魅力,大概就是這樣——前一刻你還在想人生的意義,下一刻你就坐在 Léon,用手剝淡菜,然後發現,這樣也很好。
在路上我滑了臉書,發現焦元溥也剛好在這間店大吃,據說他這趟帶了一整個行李箱的米果給皮耶斯。原來任何形式的藝術都需要,嗯,吃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