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我跟長谷川繼續沿著聖日耳曼大道走著,腳步不算快,像是希望把巴黎的每一寸光陰都踩在鞋底。走著走著就看見 花神咖啡廳(Café de Flore) 的經典招牌,那深綠色頂蓬配紅色座椅,檐下總有人低聲談論人生、藝術、或是日常的失落。巴黎人喝咖啡不是喝飲料,是喝生活本身;而花神,正是這種生活最老牌、最經典的象徵之一。
花神咖啡廳開業於 1887 年,名字來自羅馬神話裡的花神 Flora,也象徵著生命、春天與綻放。它的歷史不是一朝一夕那種「刻意打造的名店」,而是靠著常客一個一個堆疊起來:作家、哲學家、藝術家、詩人、電影人,甚至只是默默在角落看筆記本的人。二十世紀中期,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和西蒙娜·波娃(Simone de Beauvoir)都常坐在這裡,進行他們看似冗長但其實有深度的思辨;每當有人想把人生抽象成一句話,巴黎人第一個會想到的地方,就是在花神的露台。
我們坐在戶外,不刻意與對面咖啡館的椅背平行,而是一起朝向街道,像巴黎人習以為常的姿勢。即使下著雨、風吹得帶點冷意,他們把圍巾圍得高高的、把外套往上拉一點,照樣喝著 café crème,像是把生活所有的速度都降到最低。這裡喝咖啡不是為了提神,而是為了讓時間走得像它應該的那樣。
喝完一杯,我提議去隔壁的另一家老咖啡館:雙叟咖啡廳(Les Deux Magots),它跟花神是鄰居、也是對手,但更像是巴黎咖啡文化的另一種象徵。兩者就像巴黎人自己的性格分裂:花神是浪漫、柔軟、哲學;雙叟則比較豪氣、精緻、帶著一種「我看透一切但不說」的姿態。

雙叟咖啡廳的歷史甚至更早,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 1812 年,最早是間紡織品店。到了 1885 年,才改成咖啡館,名字取自「中國神話裡兩位老人(Deux Magots)」的象徵——智慧與長壽。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它就是巴黎左岸最受歡迎的聚集地之一。畢卡索(Pablo Picasso)、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都曾在這裡坐過,他們不是喝咖啡,而是喝一種跟世界對話的勇氣。
我們在雙叟各點了一杯黑咖啡,沒有奶也沒有太多拉花,就是最原始的苦味。巴黎人喝這種咖啡不用甜點配;他們直接把苦味放在舌尖上,讓它跟午後的沉思合體。巴黎人喜歡在戶外喝咖啡,不是因為天氣好,而是因為他們總想把日常攤開來慢慢看。
巴黎的雨、咖啡、露台、椅子、談話、沉默,全都像是同一種呼吸,只是節奏略有不同。雨天他們不躲,乾脆把雨棚拉高了再繼續喝;晴天他們像是跟太陽握手,整座城市就變成一個會說話的露台。
在花神與雙叟之間,巴黎展現了兩種面貌:一種是 柔軟的內觀,一種是 堅定的外觀。
我站起身,抿了一口微苦的黑咖啡,覺得自己更像是在這城市裡移動的節拍之一。巴黎不是把人逼成浪漫,而是讓人發現——哪怕在雨天、哪怕在冷風裡、哪怕只是默默坐著喝杯咖啡,那也是一種美。
而這美,不是外表,是一種 活著的姿勢。
巴黎人懂得這件事,所以他們喝咖啡像舉槍對愛情開火般自然;而我們,就這樣坐在露台上,看雨水打在玻璃與木頭上,慢慢把時間喝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