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生以帶著歉疚的聲音說:「原本我離開房間後,盡可能想著有甚麼辦法去解決你們之間的矛盾,但忽然有一把聲音引導我⋯⋯」
「那是山的聲音,天空的聲音,霧裡的聲音,是神明的聲音⋯⋯」
聽到這裡時,金赤雨心裡其實不想再面對另一個蘇菲亞,但由於剛才的思想領悟,他只好咳嗽一聲以暗示彌生說重點。「走著走著,我看到方諾神父追了出來,但一個穢跟著他的背後,我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鹽袋以進行修拔⋯⋯但⋯⋯它速度太快了,摸了一下神父後,神父竟然自燃起來,他的悲鳴聲在我耳邊慘叫不止⋯⋯」
「其實也不奇怪,方諾本人嗜酒,他常常說醉了後和他的主可以更親近,而且他身上是有一些火藥⋯⋯」金赤雨解釋道。
「但是⋯⋯如果不是我的責難,他不會這樣犧牲⋯⋯」金赤雨低下頭。
基地眾人沉寂了一陣子,而彌生也試圖打圓場:「也許⋯⋯這也是方諾神父的命運。」
金赤雨咬了咬牙,單膝跪地,一拳打在地上,他用顫抖的聲音反駁:「如果這是上天給予我們的命運,那我就要改變!彌生,你叫我做救世主,但如果我連朋友的命運也無法改變,我有甚麼資格去擔當所謂救世主?是我害死他!在他的主面前,我甚至連辯解的資格都沒有——我就是罪人!」
蘇菲亞聽後便拉起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頰說:「你沒罪,因為你我既成一體,我就是你的兵器,以吾之命,攻其之惡。」
金赤雨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彷彿像嚴冬下的陽光,他知道自己現在需要的是振作,而不是自責,於是笑了。
此時,一陣嘶吼聲在基地前方傳來,只見一個全身裹著黑色皮革的獨眼人和一群怪物驟然現身,而獨眼人就站在巨人怪物的掌中,俯視著基地眾人,他冷漠地掃了一圈後,視線盯著金赤雨。
由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基地眾人只能屏住呼吸,一根手指也不敢動,生怕一眾怪物把他們吃掉或將其變成一份子。
獨眼人和金赤雨對視片刻後,金赤雨率先開口打破僵局,輕聲說道:「文偉⋯⋯是你嗎?」
「不愧是哥,一眼就把我認出來。」獨眼人以高八度的音調回覆。
「只是隔了一天不見,你怎會完全變了樣?」
「這個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們一行人是不適合出現在這,因為已經超出了那個大人預期。」李文偉說完後指著蘇菲亞。
蘇菲亞不甘示弱地看回他,做了一個鬼臉並說:「叛徒!」
「呵呵⋯⋯在你們眼中,我可能只是一個叛徒,既是叛徒,我也不需要解釋太多,那只不過是為了大局著想。」
此時,李文偉指了指自己剩下的眼睛,開口道:「別忘記,如果只看表面,最終會被灰熊吃掉。」
「我不知你這次過來是做甚麼,但從你仍然那麼多說話來看,你暫時不會是敵人?」金赤雨插話。
「沒錯,我把我們的老朋友帶回來了。」只見李文偉手一揮,一隻腐爛者踏前一步,把一具焦屍放下,而那具焦屍,正好是方諾神父。
「你!⋯⋯我還沒有和你算彌生母親的事!」此時金赤雨手上多了一把釘槍,並瞄準了他。
「冷靜,哥,我這次來不是和基地為敵,畢竟倖存者們不單只你們,一旦起衝突,得不償失⋯⋯」李文偉雙手一攤,並繼續說:「由我認識你到現在,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是潛伏在倖存者的間諜,好聽點就是天真,難聽點就是愚蠢。」
「咻——」釘槍代替了金赤雨回答,並向李文偉射去。
但那枚鎢釘,在即將接近李文偉的臉前停下,並掉到地上。
「你有幻界之力!」蘇菲亞驚呼。
正當一眾怪物想行前吃掉人類時,李文偉又出手指揮它們停下來。
「沒錯,大多數人,在接受所謂光基因序列洗禮,會變成腐爛者或鬼燐蛾⋯⋯」
「他們會整個人抽搐,雙眼反白,口吐白沫,然後雙眼流血⋯⋯但我不是,在得到梅菲斯特大人的加持下,我得到了永生、看到了真理、成為了永恆的進化!」
「這是甚麼中二宣言,你是瘋子嗎?」
「哥⋯⋯對於你的無知,我不和你計較,但如果你只想和我吵架,就別浪費時間,基於過往你我之間的情誼,你去霧城旁邊的經濟特區吧,那邊存在真理,也可以令神父復活⋯⋯」
李文偉說完後,他和一眾怪物漸漸霧化,只留下殘影,但金赤雨卻容不得他就此全身而退,一連三發帶電鎢釘打破了李文偉的幻界力場,穿過一眾怪物,幸好李文偉的臉孔被包裹著,否則那一瞬的錯愕,足以出賣他的鎮定。
當天晚上,金赤雨閱讀方諾留下的記事本,上面記載著以前的事——這是一個名叫約瑟神父所寫下的紀錄。
一九五六年 十月
七罪教堂接收了一批由北方送來的麻風病人。
本地船夫將他們運抵離島時,臉上盡是嫌惡的神情,彷彿只要觸碰到他們,便會倒楣一輩子。
自此,建立在離島上的七罪教堂被用作收容病人之所。
每逢運送日常物資的船隻靠岸,船夫總是將物資丟在地上便匆匆離去,不願久留。
願主的慈悲降臨於他們,使他們的靈魂不至墮入永火之中。
新來的病人初時受世俗偏見所苦,終日鬱鬱寡歡;然在主的恩寵中,他們逐漸敞開心扉,學會誦唱聖詩,虔誠領受聖體,並在主內重新獲得安慰。
然而,某日夜裡,疫情終於失控。
起初只是病人的潰爛擴散得比往日更快,傷口滲出惡臭,神志混亂,言語顛倒;其後,醫護人員開始出現同樣的斑痕,修女們在祈禱時手指顫抖,念珠從指間滑落。第三日清晨,我在鏡中看見自己前臂的白斑,那一刻我沒有驚呼,只感到一種空洞的平靜。
恐懼並非立即降臨,而是像潮水般慢慢侵蝕理性。
有人開始胡言亂語,有人撕毀聖像,有人對著牆壁低聲傾訴。祈禱室裡再無秩序,彌撒被迫中止。那天夜裡,有修女狂笑,有醫生自殘,甚至有人聲稱聽見主的聲音命令他們彼此傷害。我知道,那不是來自天主。
正是在那樣的混亂中,我們發現了那個方盒。
它不知從何而來,既非醫療物資,也非船運之物,只靜靜地躺在倉庫角落,表面無塵無鏽,像是被刻意保存。沒有人承認曾經搬運過它。當我伸手觸碰時,指尖傳來異樣的溫度,彷彿它正在呼吸。
我們打開了它。
盒中並無實體,卻有聲音,如低語,又如思想直接被置入腦中。它稱自己為使者,卻不屬於光明。它向我們承諾痊癒,承諾肉身的完整與痛苦的終結;而代價,是放棄信仰,否認主的名,成為敵基督的門徒。
我看見有人立刻跪下,哭喊著答應;也有人在瞬間康復,皮膚重生,眼神清明。那一刻,我對主的信仰,第一次出現裂縫。
我被允許選擇。
聲音對我說,我的服事毫無意義,主早已離開此地;只要點頭,這座島、這些人、甚至我自己,都能得救。我閉上眼,想起我初次受按立時所立的誓言,也想起那些在病床上仍低聲祈禱的人。
我拒絕了。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退去。留下的,是仍在痛苦中的我們,與一條更艱難的道路。
若這是試煉,願主仍記得我們。
我將此事記下,非為警示後人,而是提醒自己:真正的瘟疫,並非來自血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