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次試煉
灰燼街的鐘鳴第三次落下。
聲音比前兩次更低、更慢,像不是在空氣中震盪,而是直接敲在石板底下。整條街隨之微微顫動,牆面細小的灰塵剝落,順著裂縫滑下。石板縫隙滲出冷風,風裡帶著焦味,火痕沿著地面蔓延,彎曲、扭曲,像尚未癒合的傷口。
周井背脊緊貼牆。冰冷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卻壓不住體內翻湧的熱。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太快,像隨時會抽空。視線邊緣微微發白,鐘鳴與心跳交錯,他分不清哪個在牽動哪個。
他往後退一步。腳跟卻撞上火痕。
熱意瞬間竄上來。不是燒灼,而是一種警告——再退,會更痛。
周井僵住了。
他終於明白,這裡沒有退路。不是敵人,而是整條街。
「灰燼簿債人。」
蘇映瞳的聲音在鐘鳴餘韻中響起。
她翻開殘頁,紙角焦黑,像被火舔過。符文在頁面上浮現,又迅速沉下。
「試煉開始了。」
話音落下,街角陰影動了。
不是突然出現,而是從灰暗中「分離」出三道身影——守簿人。
他們的眼神空洞,沒有情緒,卻也不是麻木。那是一種只剩功能的注視。刀光在手中微微反射,步伐一致,間距精準,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校正過。
周井的心猛然一縮。
他的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木棍。
焦黑、粗糙,重量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第一個念頭是丟掉。
可當他試著鬆手,才發現指節僵硬,像被鎖住。木棍彷彿長在掌心裡。
胸口的燃木牌灼熱起來,像蛇沿血脈蠕動,逼迫他的四肢。
第一名守簿人動了。
沒有吼叫,沒有遲疑。刀尖直線前刺,乾淨得近乎冷漠。
周井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一步反應——他舉起木棍。
刀刃撞上棍身。火痕瞬間亮起。
反震沿著手臂竄上肩膀,麻痛擴散,骨頭微鳴。他踉蹌後退一步,卻站住了。
第二刀緊接而來。
他擋下來了。不是因為技巧,而是因為不能不擋。
胸口火痕灼燒,熱意沿血脈游走,逼著四肢繼續動。
第二名守簿人突然轉向,刀鋒直指蘇映瞳。
周井腦中閃過的不是「保護」,而是恐慌——如果她倒下,會發生什麼?
「血脈為鎖。」
蘇映瞳斷言,冷而短。守簿人的動作一滯,像被無形繩索拉住。
周井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動,他已經衝了上去。
木棍砸在刀背上。守簿人失衡,踉蹌倒地,刀落石板,清脆聲響回蕩。
第三名守簿人逼近。
這一次,周井看清那雙眼。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執行」。
恐懼如潮水湧上。
腦中閃過零碎畫面——雨夜便利店、家屋失火、過去選擇逃避的瞬間。灰燼氣味像毒煙,全部湧回。
他退了一小步。
燃木牌灼痛瞬間撲上胸口。像有人直接把火按進心臟,不是懲罰,而是驅趕。
「動。」
這個念頭不是他的,卻佔據了身體。
周井低吼,木棍揮下。火痕沿棍身爆開,熱浪拍上肩膀。守簿人倒地,刀滑開,撞在石板邊緣。
街道驟然安靜。只剩他的喘息聲,沉重而破碎,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灰光中,火痕仍在延伸,像未癒的傷。
周井胸口劇烈起伏,胃裡翻湧,跌到街角,彎腰嘔吐,喉嚨被灼得發痛,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我……差點退了。」
聲音輕得像沒說出口。
蘇映瞳合上殘頁,站在不遠處。
「退不是罪。」她說,「但退,會成債。」
她停了一瞬。「燃木牌會逼你還,直到燃盡。」
周井沒有回話。掌心仍灼痛,像刻進肉裡。
他以為結束了。直到他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守簿人,還在抽搐。
周井喉嚨發緊,不想動。
不想再舉起木棍。
可他的手自己動了。
像被牽繩拉起。
「補刀。」
蘇映瞳的聲音低沉,沒有迴旋空間。
不是命令,是判決。
周井心猛縮,看著仍掙扎的身體,眼淚模糊視線。
他終於明白——剛才的戰鬥,只是前奏。
真正的試煉,是此刻。
木棍落下,火痕一閃而逝。抽搐停止。街道徹底安靜。
血痕冷卻,像灰燼簿翻過的一頁。
周井跌坐,胸口劇烈起伏,手仍顫。
破碎的氣音在夜風中消散:
「我不想……」
蘇映瞳站在原地,合上殘頁。
「這就是試煉。不是技巧,而是責任。」
「燃木牌的承者,必須完成最後一擊。」
夜風更冷。灰燼街鐘鳴再響,沉重得像直接敲在心臟上。
周井低下頭,胸口火痕微亮。
「我不想死……」他在心裡低語。
「但如果要活下來,就只能走下去。」
灰燼簿的低語隨風而來,像回應,又像判決:
「欠,不止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