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下街頭轉個彎,那條狹窄得幾乎叫人錯身的小巷裡,藏著一座老天主教堂。許多年來,我從未動過進去瞧瞧的念頭。鄉間鄰里對這「外國人的宗教」總有些隔閡,傳言揣測多過真實了解,我便也跟著管中窺豹,在那狹小的巷口望而卻步。
鄉內的小學在耶誕節這天舉辦校慶,回程的路上我好奇地來到門口。

線條極簡的建築,樸實而端正,外牆是溫潤的米灰色,沒有華麗裝飾,卻自有一份內斂的莊重,頂端的紅色十字架在灰白天幕下顯得格外清晰。入口兩旁,盆栽整齊交錯,花開得精神飽滿,一看便知是有人朝夕呵護。
正看著,一位穿著橘色衣裳的伯伯笑盈盈地走出來,仔細一看,他不就是稍早在校慶典禮上,才剛跳完一場熱鬧的土風舞的成員之一嗎。他臉上的笑容,散發著如冬陽般的善意。
走進教堂,第一個感受不是宏偉或富麗堂皇,而是潔淨,長椅整齊排列,地面一塵不染。空氣中沒有陳舊的氣味,只有被細心照料後留下的清爽與安定。每一個角落,都看得出有人長久而規律地整理——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即使人少,也不曾怠慢。
祭台端正地佇立在中央,十字架安靜而莊嚴。聖像與裝飾帶著歲月痕跡,卻被保存得妥帖而溫柔。節期的花與燈飾不奢華,恰到好處,看得出他們用有限的資源,盡力獻上最真誠的心。

在這個信奉天主教的人並不多的鄉下地方,這座教堂,已經存在了七十個年頭了。牆上掛著歷任的神父,還有1950年初創立時的黑白大合照。七十年來,也許有過熱鬧,也許更多的是清靜。但它沒有消失,沒有荒廢,每日的課後輔導,每周的望彌撒,一如既往地運作著。

教堂裡安安靜靜的,接待我們的只有王伯伯一人。
我好奇這個簡單卻用心佈置的小塑像,是一個耶穌降生的場景。他說,馬槽是最卑微不過的地方,天主之子卻選擇在那兒降生,象徵耶穌以卑微謙遜的方式降臨人間,傳遞愛與希望,提醒人們即使在最困頓時也能找到平安與救贖的喜訊。
言談間夾帶著幾個英文字,那標準而圓潤自然的腔調,他講得極好。一問之下,才知他曾隨陸軍遠渡重洋,而他父親當年也是在農會服務的讀書人,一脈相承了那份斯文質樸。
退休後,他回到這小鄉村護持教堂,閒暇時跳舞、運動、讀書,將那「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中華哲思與天主的教意交織在一起,他說,這些原本就是我們的文化,與天主教教義不謀而合。
「要傳教,就要走入人群,主動與人互動相處,就得說大家聽得懂的話。」已經七十三歲的他,笑聲裡有一種參透歲月的豁達。
教堂的一角,立著一棵約有一層樓高的聖誕樹。那不是商店裡買來的塑料成品,而是用一個個布娃娃堆疊而成的。我看到連最頂端的那顆星星,也是用回收材料製成。

王伯伯特地上樓為我們點亮了燈。一瞬間,由布娃娃堆疊而成的聖誕樹在微光中活了過來,頂端那顆星星也隨之亮起,映著室內樸素的陳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聖與溫馨。我們合掌,像對著耶穌說出心底的願望那樣;他也為我們禱告,祝我們平安健康,願我們也能蒙主賜福,阿門。
走出教堂外,幾棵老扁柏靜默守著,花盆沿路相迎,紅磚牆與老宿舍,廣場與亭臺雕像,訴說著曾經有一大群孩子在這裡讀書習字,跑跳玩耍。
我認為,他所做的「傳教」,不是說服,而是陪伴。
在那被人遺忘的巷弄角落裡,一直有人默默守著這份美善——不喧嘩,也不顯眼,只是長久而堅定地在那兒發光。就像天邊那顆星,光芒不刺眼,不求照亮整片夜空,卻足以在黑暗中,溫柔地守護著每一顆路過的心。

這一趟走進來,我不禁滿心感激與感動。在這鄉間生活了近五十載,這條曾被我視為侷促的小巷,如今在心頭卻顯得寬闊明亮了起來。我暗自反省,人世間的隔閡與成見,往往是因為我們不肯起步走進。原來,巷弄的寬窄全在心境;當那扇心門推開了,狹窄的巷弄後方,竟也藏著如此豐盈而動人的天地,內心深深慶幸能遇見王伯伯。
回到工作室,我沒有像往年那樣在群組裡忙著轉發花哨的聖誕貼圖,而是靜靜聽著幾首聖誕輕音樂,讀著英語雜誌裡關於「聖誕旅隊」穿越沙漠的故事,我感到此刻的心靈是豐盛而滿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