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四章、皇室之盾與秘網
第一節、禁衛與榮光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六月十七日,晨,帝都瑪蓮塔莉亞,城北校閱場。
露未乾,旗未展,白石舖道尚有夜雨餘痕,卻已站滿身著蠍獅紋甲袍的女兵列陣。長矛林立,盾映日輝,禁衛軍一字排開,靜得像一排劍鞘,等著拔劍者走近。
蠍尾公主策馬緩行,從陣前經過時不語,只點了點頭。她不穿禮甲,只著紫底銀邊的禁衛軍訓袍,左肩披一襲藍灰披風,胸口繡有艾芙蘭蒂亞皇室之徽。那不是出征裝束,而是一種「尚未出征」的姿態──一如她此刻的狀態:欲起刀,未揮刃。
「三營四列,已備齊。」副官奧蕾希雅.曼卡里昂低聲報告。
她沒有回應,只讓馬稍前,再行至貴族騎士團的列前。
相比於禁衛軍的嚴整,騎士團的陣列多了幾分姿態與紛華。那是各地貴族女性的子姪兄弟,帶來的自家軍備風格:有銀紋肩鎧、有花邊皮靴、有繫緞頭盔;甚至有一名來自東境貴族世家的騎士,在槍旗上繡了家徽與薔薇圖案──這若放在戰場上,早是失格之舉,但在校場上,只能視作「地域風尚」。
她仍沒說話。只是繞行一圈後策馬返回,翻身下馬後,緩步登上御觀台。
「第三營,進列。」
主帳官一聲號令,原本靜默如鐵雕的隊伍驟然有了動勢。
那不是奔跑,也不是正步,而是一種沉緩、整齊、猶如甲獸遷徙的行進。沉重的蹄聲自遠處踏來,初若春雷隱響,漸如戰鼓齊擊。黑紅交錯的鎧甲閃爍間,一百六十名騎士已成五列縱陣,平移過訓場黃沙。她們身披黑曜札甲,胸前嵌紅玉蠍獅紋,騎乘青鬃戰馬,馬亦披甲,其首飾有長銳如刃,遠望如鬼軍展蠍尾。
蠍尾禁衛軍均由貴族女子所組,七歲起修習劍矛、弓術、策騎、與內廷律令,十五歲受蠍獅紋洗禮,始得受甲入伍。其中第三營號稱「赤鐵衛」,此營自創編以來,未曾敗於比武場上,亦未見退卻於戰陣之前。
領騎者名為珊赫莉雅·德拉孔提烏斯,出自東部軍區望族,自幼雙目如鷹,臂力可拉重弓一石,十六歲即擊敗兩名高年騎手,封為小旗隊長。她馬上直背而坐,左手持盾,右手未握武器,卻自有一種「無劍而無可擋」之氣。
「呈槍列。」
珊赫莉雅一聲短令,隊列驟整,百餘柄騎槍由馬側橫舉,自上空望下,宛如蠍尾怒張。
「轉陣。」
隊伍如一體轉動,五列縱隊化作方陣,蹄聲如潮,塵起如墻。觀台上的一名侍從失神片刻,竟覺整塊黃土似為這支隊伍而戰慄。
「整齊有餘,威懾未足,」公主低聲道,「蠍之尾,不只為防禦,亦為毒殺。」她聲音不高,但主帳官立刻記下,日後將成第三營修訂操典之依據。
隊伍在指令下靜止,列成沉壓而無言之陣。隊員神情冷峻,無一面露笑容,仿佛整齊與服從已成血肉本能。
「召三名隊員,換實戰矛演示,與騎士團對擂。」公主道。
遠處角樓傳來回應:「騎士團三人已備。」
下一刻,騎士團三騎自營後奔出,為貴族騎士中之軍事指導員,久歷實戰,非文武測試之流。
蠍尾禁衛軍三名女騎策馬而出,未多言語,僅以矛鋒致意。瞬息交鋒,如紅刃破風。三合之內,騎士團兩人落馬,一人扭腕退卻。主帳官輕咳一聲,已記錄結果:「三合得二,全勝。」
蠍尾公主未露喜色,只輕聲道:「第三營今日的動作,不足九分。我要她們記得,敵人不會用九分力出招。」她聲音輕柔如絮,卻如鎚落甲上,令帳官與侍衛同時低首。
「三日前,皇母令我校閱禁衛軍與中央軍各軍團,以檢整軍備與訓練。今觀其陣列、體格、操戈之法,尚可。」她頓了一頓,「但也僅止於『尚可』。」她不帶情緒,也不留餘溫。
全場無人言語。
「你們是皇室之盾。不是為了行禮應對設計的。」她緩緩走下台階,走向那排盾後,最靠前的一名年輕禁衛軍。
「妳幾歲入禁衛軍?」她問。
「七歲入晨昏館受訓,十五歲入伍。」對方迅速答道。
「記得第一年妳被誰打得鼻青臉腫?」她冷冷一笑。
那少女眼中一閃,竟是驚異之色:「……是殿下。」
「是我。」她語氣仍無波瀾,「妳那年偷藏餅乾入寢室,被發現時說是要餵生病的同寢,但實則自己嘴饞。妳不記得,我記得。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掌管晨昏館紀律。」
那少女垂首,不敢言語。
她轉頭望向全場,聲音忽然提高:
「我也曾是妳們之一。我在這校場被打過四十三次,罰跪過二十夜,曾三日不眠也不敢請假。」
「而今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聰明,也不是因為我尊貴,而是因為我從妳們中走出,記得每一種錯、每一次痛,並且從沒說過『這不公平』。」
她掃視全場,忽然冷聲道:
「從妳們之中,將有一部分人出任軍職,亦有人會執掌各地政務,甚至成為親王之母。但今日在此,妳們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姊妹──妳們是蠍尾禁衛軍。」
全場一片靜默,然矛陣微震,有人眼角泛紅。
她重新登上觀臺,望著整齊的黑甲黑旗,低聲喃喃道:「……從七歲起,就不是玩耍的年紀了。」
那句話,是對她們說的,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這支軍隊,從不光只是為了戰場才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帝國權力的陣列──從七歲起,便將每一個貴族幼女訓練成「可服從、可命令、可馴化、亦可放手」的棋子。她們是士兵,是工具,是人質,也可能是將來的女皇之母。
她明白這個制度有多殘酷,也明白它為何有效。
「散列,按戰備演練標準,再行一次。」
角旗揮落,隊伍再次轉動,如同一頭受控的蠍型猛獸,在沙地刻出一條條準備獵殺的軌跡。
觀台上的蠍尾公主不語。她深知自己面對的,不是這支營隊的槍陣與馬蹄,而是整個帝國對於蠍獅家「尚武母儀」體制的信心。
她背後既是一個把女兒養成戰士的時代,又是禁衛與刺客合一的時代,更是皇女與司令一體的時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時代容不得敗退。
畢竟──帝國若想在泥濘與血泊中延續,除了鋼鐵與血緣,還需要一種「從未脫逃者」的紀律與榮光。
而她,是最早懂得這件事的人之一。
但榮光的另一面,從來都是血與責任交織而成的網。在後來的年代裡,那些自幼披甲的少女們,有人成為英雄,有人成為祭品,卻無一人能逃離這張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