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根川商店街的月光與影子-第三十五章、命運作繭,自決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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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陽光灑在海面,卻怎麼也暖不熱他冰冷的手。
浪花一遍遍退去,帶走的不是沙,而是市川深埋多年的秘密。
「矢渚……你能聽我說完嗎?」
我怔住,心口卻狠狠一緊。因為我知道——
接下來的話,將徹底改變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不想再讓他一個人,和過去對抗。
夕陽映紅了他的眼,他伸出手,而我緊緊回握。
那一刻,掌心的溫度像整條街的心跳——
屬於我們的歸途,終於開始。

第三十五章、命運作繭,自決破繭

初秋的海邊透著絲絲寒意,風輕輕掠過,捲起細沙與鹹味,像在提醒我們這片海曾經留下過什麼。

我們並肩坐在海邊小屋外的沙灘上,腳下是冰涼濕潤的沙粒,身旁是昏黃海光下拍來的浪花。我能感覺到他手心微涼,卻仍固執地緊握著我的手。

「為什麼要賣掉『岳.料理』?」我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市川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線,像在翻找記憶深處某個缺角的碎片。

「矢渚……你能聽我說完嗎?」

我點頭,他才慢慢開口。

「拿走地契的那個女人……是我繼母。」他的聲音略微顫抖,停頓片刻,才接著道,「而我的親生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消失在這片海裡。」

我一怔,沒出聲。

「那天是冬天,風很大,她牽著我來到這裡,摸了摸我的頭,叫我乖乖坐在岸邊等她,說很快就會回來。我就真的乖乖坐著,一直等……天黑得很快,海風吹得刺骨,我不敢動,怕她找不到我。從晚上等到天亮,眼睛一刻都不敢閉上……」

「後來,是爸爸找到我的。」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微顫,「我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沙灘上,嘴唇都凍得發紫,手也僵硬了。可我還一直問——媽媽怎麼還沒回來?」

「我哭著說要等她,堅持不走,因為我相信……她不會拋下我。」

他眼神依舊緊鎖著海平線,像還被困在那個冬夜裡。

「幾天後,漁夫發現了她的屍體……浮在港口外的岩岸邊。爸爸說是意外,警方也這麼寫。可我知道……她是自殺。」

我下意識想握緊他的手,他沒有躲,反而回握得更緊,像是終於允許自己有個依靠。

他垂下頭,聲音低低的,既像對我說,也像對那片遙遠的記憶傾訴。

「在外人眼裡,媽媽總是溫柔又開朗,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怎麼可能自殺呢……所以我一直不敢說出口。因為她離開前,曾對我輕聲說了一句——『市川,對不起。』」

「那時我太小,根本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也不知道那是求救。只記得她蹲下來,替我整理圍巾,最後笑著對我說:『乖乖等我,我馬上回來。』然後,她就一步一步走向海邊。那天冬天的浪很急,我在沙灘上等……從天黑坐到天亮,直到手腳全麻,直到冷得發抖……可她再也沒有回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得沙啞。

「若我能再大一點……如果我早點知道她有憂鬱症,知道她那些笑容全是撐出來的……是不是就能拉住她?是不是……她就不會死?」

胸口一陣刺痛,我甚至分不清那股鹹味,是來自海風,還是來自眼眶裡隨時要溢出的淚水。

「市川……」我聲音顫抖,卻還是叫了他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每次在這片沙灘上看見市川,他總是一個人,靜靜坐著,背影與海平線融成一道孤單的線條。

他總是凝望著遠方的海,我以為那只是他的習慣,卻沒想到,那裡藏著他的童年、他的創傷、還有他從未說出口的痛。

原來這麼多年,他都是獨自一人承受。

他的手冰冷,我胸口發悶,像有什麼哽在喉嚨裡,說不出話,只能伸手將他抱住。

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像是拼命想把他從過去拉回來,不要再沉入那片海裡。

「你那時還只是個孩子,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別再一直怪自己了,你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我說,眼眶早已泛紅。

我忍不住湊近他一點,把他緊緊抱住,沙粒刮著我膝蓋,我卻渾然不覺。

「市川,她不是在對你說對不起,她是在對這個世界說她真的撐不住了……她最後還是把你留在岸上,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他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閉上眼睛。細小的沙粒隨風飛散,像他那些無法追回的記憶。他的肩膀微微顫抖,隨後低低地笑了一聲,卻帶著苦澀。

「你跟苑生說的話一樣,」他的聲音輕得像夢裡的低語,「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告訴我……他說我不該把那些過去當成詛咒。因為能活下來,本身就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份勇氣。」

我愣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陣酸熱。

「因為我們都不想你再一個人背著痛苦往前走,」我顫著聲補上,「你不是孤單一個人……至少還有我。還有苑生,他即使不在了,也依舊希望你能繼續走下去。」

市川的睫毛輕輕顫動,眼神緩緩睜開,裡頭是壓抑許久的疲憊,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我一直以為,我活著只是延續一段遺憾……」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卻透著釋懷,「但你和苑生……讓我知道,我其實還可以……被愛。」

我抬起頭望著他,鼻尖酸得發疼,聲音哽住:「你不只是可以被愛,你本來就值得。從來都值得。」

海風湧過,帶著鹹味與微涼,像是把這段遲來的答案,一點一點送進他心裡。

他沒說話,只是低頭靠在我肩上,靜靜地,像終於找到一個地方,可以卸下所有疲憊與防備。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度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海底浮起的沙礫,沉重而粗糙。

「後來我爸再婚,是范亞筑介紹的——也就是我現在的繼母。她欠范亞筑一大筆錢,我爸太老實,明明自己沒什麼錢,卻還是硬撐著幫她還了債,最後乾脆娶了她。說是婚姻,根本就是一場交易。他們從不相愛,也不想經營什麼家,連表面功夫都懶得演……我爸只說:『至少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可我們心裡都清楚,那只是一個隨時會碎裂的拼湊。」

他頓了頓,眼神一片陰鬱。

「我繼母是個把人情、金錢當籌碼的人。她怕人瞧不起,又捨不得吃苦,整天只想著怎麼往上爬。從酒家女變成餐廳老闆娘,她以為自己翻了身,可到頭來還不是每天在餐桌上陪笑、跟客人打情罵俏,喝得爛醉。你也知道這鎮子有多小,風吹草動一下子就傳開。我爸聽見風聲也不敢質問,只會低聲說:『她再怎樣,至少還算在家顧著你。』」

他冷笑一聲,聲音悶得像壓著幾層石頭。

「她從來不是真心對我好。她只是想掌控我的人生——要我念她指定的學校、走她安排的路,成為她口中的『體面人』。她說只有這樣,別人才會忘了她以前是什麼身份。」

「我只要不照她的話做,她就拿我爸出氣——冷嘲熱諷、摔東西,甚至在餐廳裡鬧到客人都側目。一次……我只是不小心頂了她一句嘴……」

市川的聲音忽然一頓,眼神落向海面,像是閃避某個不堪直視的畫面。

「我爸為了平息她的氣,竟然在餐廳,當著客人面……跪下來跟她賠罪。」他深吸一口氣,嘴角卻扯出一抹苦笑,「那年,我才八歲。」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沙子被風吹到臉上,眼睛酸澀得像進了鹽。

「我很早就明白,她從來沒把我當兒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我只是她用來遮羞的工具。她要我乖巧、聽話、成績完美,好讓她在人前有張體面的臉。她只想抹去過去……卻拿我當代價。」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我側過身,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掌心裡還殘留著細細的汗與微顫。

他指尖卻回握了我一下,像是終於從那段凍結的回憶裡鬆開一點。

「我不想再讓我爸為我難堪,所以我照她的安排離開家,去念醫學系——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離開家。」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微卻清晰。

「我真的很努力。每天把課本塞滿腦子,把時間排得密不透風,只為了說服自己:這是我選的路。這樣我就能假裝,這一切不是她強加給我的,而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逃出她替我築起的牢籠。」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卻滿是自嘲:「後來,我真的成了醫生,也靠自己生活了……可最後,她卻跟一個熟客私奔,帶走了家裡所有的錢。連我爸辛苦經營的餐廳,也差點垮掉。」

我聽得心口發緊。他沒看我,只是繼續說。

「我爸一句怨話也沒說,只是在廚房裡蹲了一整晚,切著洋蔥。沒掉一滴淚,卻讓整個屋子都刺得眼睛發酸。」

他終於抬起眼,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時我才明白,我拚死拚活想走出來的那條路……其實從頭到尾,都還被她牽著線。越想掙脫,反而越活成她想要的樣子。」

「所以我選擇回來幫忙。」他望著潮聲湧動的夜海,聲音像從胸口被挖出來,「就在那時,我遇見苑生。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還有人能看見我,不是看我能變成什麼樣子,而是看見我真正的樣子。」

「市川,你不是她的工具,也不是誰的樣板。」我喃喃地說,咬著牙忍住情緒,「你是你自己——你可以做自己。」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裡有掙扎、有疲憊,也有一種卸下防備後的坦白。

苑生,他就像太陽。

市川的聲音顫了顫,「那道光,狠狠照進我長年都處在的陰影裡,把我從最低潮裡拉了出來。

「我懂。」我輕聲說,「我真的懂。」

就像我第一次在育幼院見到苑生,他也是我的太陽。那第一道溫暖,緩緩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層。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次,我真的想永遠擺脫她。」市川聲音低得像風沙一樣,「我請范亞筑幫我釣她出來,因為整個嶼禾鎮,只有范亞筑還掌握她的行蹤……後來,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都給她,換她簽下一份協議,要她從我們的生命中徹底消失,永遠不要再出現。」

「所以……你才把『岳.料理』賣給范亞筑?」

我聲音微顫,既是質問,也帶著心疼。

「我跟她做了交易。條件是,她必須完全收手——不准再碰慈愛育幼院的孩子、不准再涉入任何毒品交易,也不許插手羽根川商店街的重建,更不能干預商店街的未來。

「你……一個人背下這麼多事,卻一句都沒說。」

他沒有回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我。那雙眼裡,有夜色、有海光,也有壓抑太久的痛楚,終於開始鬆動。

「我想為羽根川商店街盡一點心力。這裡是苑生的遺願……是他最後努力過的地方。我想幫他守住,哪怕是……」 他的聲音發抖,像是在向我,也是在向自己傾訴」

他停了一下。

「更因為……我不想再讓自己變成另一個我媽——笑著走進海裡的人。」

我伸手抱住他。

在這片曾奪走他母親的海邊,我緊緊地抱著他,像是要把所有不肯原諒他的命運,都擋在我身後。

「你不是她。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聲音顫抖,卻比海風還堅定。

他肩膀微微顫抖,終於在我懷裡吐出一口長久壓抑的氣息。

我終於明白,他不是冷漠,而是一直在用力活著——在沒人知道的地方,和那些痛苦、空洞、孤獨對抗。

「你還在這裡,就已經很勇敢了。」我貼在他耳邊低語,「這次換我當那道光,照著你走出去。」

─────── ✧ ✦ ✧ ───────

隔天一早,我和市川走進羽根川商店街。

原本熟悉的街道如今被鋼鐵巨獸包圍,挖土機發出的轟隆聲夾雜著金屬碰撞,像一口口重錘敲在人心上。空氣裡瀰漫著焦土味,連陽光都顯得刺眼。

幾位店家早已等在那兒,三三兩兩站成一圈,把市川圍住。

有人雙手抱胸,眼神警惕;有人則低聲交談,臉上混著不安與怒氣。

豆花阿婆先開口,聲音像打翻鍋蓋一樣燙:「市川,你什麼都不說,就把『岳。料理』賣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都聽矢渚說了……你一個人扛這些,是不是覺得我們幫不上忙?」另一位阿姨語氣裡藏著哽咽。

賣醬油的三木叔一步跨上前,聲音響亮,震得人心一顫:「我們守著這裡,團結在一起,不就是因為有你嗎!」

他抬起手指著市川,眼神裡混著怒氣與淚光:

「苑生不在了,難道你也要走?當初是你一個人頂著壓力,幫我們擋下范亞筑的收購計畫,還替我們談條件,保下這條街……你覺得我們是什麼人?冷眼旁觀?什麼都不管?我們還是不是人!」

市川沉默了一下,然後深深鞠了一躬:「我已經不是羽根川商店街的人了……但只要你們願意開口,只要我還幫得上,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話音一落,原本靜默的人群中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不是掌聲,而是豆花阿婆手裡的竹扇猛然拍在大腿上。她眼眶泛紅,卻瞪著市川,聲音顫抖又倔強:「胡說八道!你怎麼會不是商店街的人?你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這裡就是你的家!」

「對啊!」有人跟著吶喊,腳步往前一步,「你幫過我們多少次?店裡有麻煩,不是第一個找你嗎?現在倒好,說自己不屬於這裡?」

豆花阿婆也紅著眼,顫巍巍地插話:「你說你不是這裡的人?那你告訴我,誰會在凌晨三點陪我熬夜煮豆花?誰會在大雨天幫我推豆花車?」

「說什麼不是羽根川的人……你根本就是羽根川的命!」三木叔眼淚終於滾落,聲音又啞又重。

市川的肩膀動了動,眼神閃爍著波動。他像是沒料到,自己早已在這些人心中,留下了無法替代的位置。

雞蛋糕阿姨捲起袖子,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眶喊出聲:「你明明心還在這裡,別裝沒事!就算你不說,我們都知道你幫我們談條件,還自己扛下那些骯髒事!」

「市川,你不是一個人。」修鞋的老林也開口了,話語不多,卻沉得像鐵塊:「這裡是你的根,連著我們每一個人。」

「沒你,羽根川就不完整了!」

「你不留下,我們都會覺得欠你一輩子!」

坤伯走上前,腳步重得像壓在心頭:「你聽到了嗎?……這裡,永遠都有你的位置。」

他重重拍了一下市川的肩,眼眶泛紅:「別跟我說什麼你不配,或者你已經放棄了。你就是我們羽根川的骨頭,你倒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也不想撐了。」

「『岳。料理』不是只有你的責任,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不會讓它關,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走。」

他語氣一頓,又補上一句:「只要你願意留下,我們都在。」

豆花阿婆也擦著眼淚擠上來:「市川,你從小跟苑生在這裡長大,這條街不只屬於我們,也是你們的夢啊!你若走了,誰來傳那股堅持?」

「對啊!」三木叔攥緊袖口,聲音又啞又重,「當年你為了救這條街,一次又一次擋著收購的人,我們都看在眼裡。現在你要我們眼睜睜看你把自己推開?我做不到!」

市川抬起頭,迎上那些再熟悉不過的目光——有怒意、失望、還有一絲絲的期盼。

他的視線落到腳邊那條被挖土機壓裂的青石板路上,這是他跟爸爸、苑生一起鋪的。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裡有些發顫:「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他眼神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孔,像是在一一確認,也像是在默默記住——那雙眼裡泛著光,不再是躲避的陰影,而是重拾勇氣的火光。

「如果這條街,還有一盞燈沒滅……那我就不會走。」他的聲音在機具轟鳴與風聲中清晰地響起,「就算只剩我一個人站著,我也會陪你們,把羽根川守住。」

三木叔猛然轉過身去抹眼睛,豆花阿婆則拉著他衣袖輕聲道:「傻孩子,你早就回來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如同點燃了那條街僅存的溫度。

坤伯在市川背上重重一拍。

那一拍,不只是認同,更像是老一輩人習慣不說出口的情感支持——是「回來就好」、是「你不是一個人」、是「這裡一直都為你留著位子」。

「你小子,終於肯回頭了。」坤伯低聲說,聲音裡夾著一點哽咽,「以前是苑生一個人撐著,現在換你了。我們都還在,你也不能再讓我們失去你。」

市川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不是不想哭,而是知道,這一刻不能哭——

「我會守住苑生的遺願,把羽根川守下來。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都會陪著大家走下去。」

然後,豆花阿婆一聲拍掌:「說得好!這才是我們市川啊!」

「守下來!」

「我們一起守下來!」

「不只這條街,還有我們的家!」

下一秒,有人開始鼓掌,有人喊著:「市川,加油」,掌聲不算整齊,卻像是久違的心跳聲,慢慢把這條曾經沉寂的街,又喚醒了過來。

附和聲此起彼落,從一聲到十聲,像潮水一樣包圍住市川。

有人悄悄紅了眼眶,有人擦了把臉,然後一步一步走近——一個、兩個、三個……他們站到市川身旁,像一堵默默築起的牆。

那一刻,羽根川商店街的心,重新跳動了。

羽根川商店街,有人回家了——

我看向市川,他眼中泛著淚光,但背脊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挺得筆直。

坤伯朝我揮了揮手,聲音又粗又響:「矢渚,快過來啊!」

店家們也一個個轉頭看向我,有人笑著點頭,有人朝我揮手,有人甚至吹了聲口哨起鬨。

「羽根川的幕後英雄,別再躲在後面啦!」豆花阿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你回來後,這街上的氣氛就不一樣了。」

「有你真好,小矢。」旁邊的坤伯也忍不住說了一句,語氣不重,卻像在心底敲了一下。

「別害羞啦,小子!」

三木叔扯著嗓門笑罵,還一邊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人,「你那張臉現在可是羽根川的活招牌欸。」

我被這陣熱情包圍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紅,但還是笑著跑了過去。

那一瞬間,市川轉過頭來,朝我伸出手。他眼裡的光,比晨曦還柔,像是穿過風沙與晦暗的日子後,終於看見了屬於自己的方向。

我一愣,下一秒,那只熟悉的手已經牢牢握住了我。

掌心的溫度,像是整條街、整個回憶都緊緊包裹住我。那一刻,我明白——這裡不只是羽根川商店街,這裡是我們的家。

─────── ✧ ✦ ✧ ───────

這時,高誠一手拿著設計圖走來,另一手還拎著大水壺。

他看到我們倆時,微微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他臉上貼了好幾個 OK 蹦,還是卡通圖案的,一看就知道是大姊的傑作。腫脹的地方隱隱泛紅,看起來又狼狽又滑稽。

「這是初版,拿去。」高誠將設計圖遞了過來。

我伸手接過,視線掠過他滿是 OK 蹦的臉,嘴角微微一挑,語氣裡難得帶著笑意。

「這幾天都過了,你臉還沒好啊?本來就長得奇怪,現在更像貼紙人了。」

「嗯,貼紙人升級版。」市川淡淡補了一句,還故意點了點他的臉。

高誠一聽,眼睛瞪大,誇張地指著自己的臉:「喂喂喂!你們兩個講好的是不是?一搭一唱的欺負我?」

他還不忘指指我們倆:「你們好意思?一個嘴角破、一個眼下青,走在路上像剛從群架逃出來的難兄難弟!」

我看了市川一眼,我們四目相交,嘴角不約而同勾起笑意。

「至少我們贏了,還能走出來。」我說。

市川懶洋洋地應了聲:「對,比起腫成豬頭的代價,還算值得。」

高誠抱著手臂在旁邊翻白眼:「你們這種滿臉瘀青的自豪感,我真的不懂。」

我故意掃了他一眼:「你不懂的可多。誰叫我們的臉天生就贏?尤其是市川的帥臉,現在多了幾條傷痕,反而更有故事感。」

高誠哼了一聲:「我輸的是臉,但贏的是智慧——現在看得更清楚了,誰最毒舌!」

市川補刀補得毫不猶豫:「對啊,他只是終於懂得欣賞。」

我手搭在市川肩上:「喂,我剛誇你一句,你就飄了是不是?」

高誠指著我們,激動喊:「喂喂喂,等等…你們現在是怎樣,互捧起來了?這天氣太怪,我看要下冰雹了!」

他抓著後腦勺,一臉難以接受:「哇靠……這世界真的要變了。市川竟然會接你的話,還不打你。」

市川偏頭看著我,輕描淡寫地說:「沒辦法,他今天講得還算中聽。」

高誠一臉悲憤:「我剛還以為我們是革命情感,結果發現你們根本是嘴巴帶刀,還愛補刀的傢伙!」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眼睛彎成月牙,笑到傷口隱隱作痛。

市川本來還板著臉,聽見我笑,眼底也悄悄掠過一絲藏不住的柔光,嘴角微微牽動。

「好啊,你們兩個真的結盟了是不是?聯手欺負我!」

下一秒,高誠忽然將大水壺抬起來,嘴角一勾——

「那就乾脆,連本帶利一起還給你們!」

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冰涼的水花已經潑了過來。水珠劃破空氣,在夕陽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色光點,像一場小小的光雨。

「喂!你瘋了嗎?」我一邊笑著閃避,一邊伸手擋在市川身前。涼意瞬間滲進衣袖,卻帶著一種意外的暢快。

市川被潑了一身,額前的碎髮被打濕,幾縷貼在臉側。他眨了眨眼,動作微頓,薄唇終於彎起一抹罕見的笑:

「……真幼稚。」

高誠仰頭大笑,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笑聲在空曠的街口回蕩,連他臉上的狼狽似乎都淡了些。

三人的氣氛在這一刻像是被陽光輕輕攤開,久違的輕鬆與暖意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我隔著晶瑩的水珠望向市川,水光將他的輪廓映得柔和又鮮明。

那抹笑容,就像在冰層上鑿開了一道缺口,溫暖得讓我不由自主沉溺其中——不只是好看,而是一種帶著呼吸與心跳的吸引,讓我想更靠近,想要牢牢記住他此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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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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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醬|創作者・社會參與者 畢業於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系,作品融合戲劇、呈現出深刻動人的共鳴與社會溫度。 ✦ 重要成果 2013|世新大學電影劇本佳作 2023|第七屆資誠永續影響力獎 2024|出版繪本《撒布優我的家》 2025年1月|「人氣角角者」得主、3月、4月、6月|連續獲選「吸睛角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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