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仍有煙氣與反光水跡,滅火後的泡沫液在坡面上滑流──事故發生四小時,山區火勢已經全數撲滅,消防車結束搜救行動與排水作業,開始按序撤離。少量醫護人員在現場善後,剩餘救護車下坡時與正要上山的冷藏車輛會車。消防員撤回水管,並拆除遮雨棚,警察把第二條封鎖線往外推,媒體被要求後退。家屬在線外聚集等待,聽取號碼指認現場遺體及遺物。探照燈仍開著,鑑識的鏡頭拍攝閃光在車體的折痕間跳動。
穿戴手套的男人正單膝跪在車頭殘骸前,單排扣制服透露著低調謹慎,外套在左胸前撐出精實輪廓,櫻葉代紋中央刻有五角旭日別針,其左右翼邊緣各豎起一道金色縱條。濃醬般的黑髮與眉睫勾勒出深邃五官,他眉弓緊鎖時顯得異常嚴肅,頭跟著偏向車體折痕的方向,並將懷裡的手電筒掏出打開,下方陰影處的碎玻璃登時被照亮──在發現地上沒有明顯煞車痕後,警官起身,靠近被撞得歪曲變形的護欄前,似乎在檢查車頭撞擊點跟護欄之間的角度,目光來到擋風玻璃,裂痕呈放射狀,集中於下緣偏右。
另一側駕駛座前,奇裝異服的老法醫正在檢查司機遺體,一身哀悼用的黑色哥德長裙散發著怪誕氣息,收腰外套上有微微光澤的絨面襯布,裙襬如夜鶴展翅般鋪開,下方有多層紗網與刺繡蕾絲堆疊。當採集棒從駕駛鼻腔內伸出時,老男人眼神沉下來,嘆息的唇瓣在厚白底妝下散發悽悽的灰梅色。警官從副駕來到法醫面前,側過頭看著他,「矢上法醫大人,這次穿得很收斂啊。」
「這麼多死者,不能太過分吧。」法醫輕輕撫了下裙褶,「不過,你看起來比我還像在哀悼。」
「上頭派我們來協助確認事件是否涉及刑案,得履行職責。」警官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喉,他的腰桿筆挺,像把未出鞘的劍,「您那邊有什麼收穫?」
法醫沒馬上回答,而是以手肘輕抵住膝蓋,身體前傾些許,微微一歪頭道:「司機身上無其他明顯外傷,氣管內焦黑,指節乾淨,呼吸器官灼傷範圍符合當場吸入大量熱煙的狀態。」
「安全帶呢?」
「還繫在身上。沒有掙扎,也沒有任何試圖脫逃的痕跡。」
警官聞言,壓了壓帽簷,視線示意向護欄位置,「車頭燒得很徹底,但駕駛座方向有遮斷。車頭撞角跟剎車點的距離太短,應該沒有防守性煞車。」
老男人瞇起眼,並未展現出意外,「你懷疑他是自撞?」
「我比較傾向,他是自己撞上去的。」他語氣不變,「如果是臨時起意,煞車痕應該會留一點,但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時,地警署的人從遠方看了過來,單手插在腰上,另一隻手抹過下巴,同樣看著司機遺體方向,搖了搖頭,主動迎上。
「覺張警部補,有什麼我能提供協助的地方?」他語氣恭敬伸出手。
名為覺張的男人回握那隻手,並直奔主題,「司機叫什麼名字?你們掌握他的完整資料嗎?」
「是的,」地警署人員將制服口袋的手機拿出來翻閱到死者的名字遞給覺張,「司機五十二歲,駕照沒有異常,前天剛從小型旅遊公司那邊轉接這個行程,是兼職性質。調度記錄說是今天臨時被拉來補人手的。」
「他今天怎麼會來開這台車?」矢上將手電筒關起。
「原本這班車有其他司機,不過臨時說身體不舒服,就換成他。旅遊公司說他是他們備用名單裡的。」
覺張看向駕駛座的焦痕,「他有家屬嗎?」
「聯繫上太太那邊了,正在趕過來的路上……我們通知的時候她哭得不行。」
「有沒有血壓、慢性病之類的備註?」矢上在駕駛座周圍繞著,一邊提問道。
「沒有特別記錄,不過旅遊公司那邊提到,他最近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有點神情恍惚。」
「你們有看事故點的監視器嗎?」
「山區沒監視器,不過我們正在調查車上行車紀錄器跟聯絡紀錄——」
覺張正打算再追問更多細節,制服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並對地警略點下頭,示意暫停交談。
他背身走了幾步,按下通話鍵,「──這裡是覺張。」
「第一現場的狀況怎麼樣?」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平穩語調。
覺張略微拉遠手機,瞥了眼車體與駕駛座,「現場火勢全滅,遺體清點進入尾聲。死者二十六,十三名正在送醫搶救,輕傷者二。目前有些細節待核對,不排除自殺動機……」
「等等,」電話那頭打斷了他,「這起案子上面定調為交通事故,司機死於意外。」
覺張眉頭微動,低聲重複了一次:「……意外?」
「沒錯,別往其他方向深挖了。調查方向配合交通部門,必要時轉交當地警署協助處理。」
電話仍在耳邊,他垂首,抓了抓脖側的毛髮。上司的意思很清楚,短短幾句話將責任下放。
「……我知道你懷疑什麼,但這案子一旦公開不只是新聞,會牽連到觀光單位、地方政府、甚至旅遊公司聯盟。現階段定位為單純意外,鑑識資料收集即可,不用深入追查。」
對面的人似乎也在思考,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只要負責到善後階段,不需要為別人扛不該有的事。」
覺張應了聲,在收線後沉默地站了一會,手指習慣性地轉了轉帽簷。
法醫向地警打過招呼,朝搭檔走了過來,他斂起的眼睛似笑非笑:「又被擋下來了?」
「不奇怪,只是早了一點。」覺張拿出懷裡的菸含在嘴裡,準備點火,旋即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尋找打火機的手停在口袋,未點著的菸支吊著他的唇,在空氣中上下搖晃。
「……那不是筧嗎?」他向矢上確認道,「他們社一般不是不接這種案子?」
「哎呀,還真是。」矢上驚呼,手指輕掩著嘴角,「早些時候聽說這一帶的葬儀社臨時出了狀況,加上這麼多具,車子調不上來呢──看樣子,多半是有人情債。你也知道他們家社長,嘴巴上說得清楚,手還是軟。」
法醫望了望正在跟家屬交談的身影,又看了眼自己的搭檔,「不上去打招呼?」
「人家在工作。」
覺張持續撈著口袋。矢上瞧著樣子,邊笑邊搖頭,「──不如去借把火?」
黑色檢傷區已有數具遺體被指認完成,身上貼著正式身份標記。部分遺體裝袋完畢,正等待冷藏車輛搬運。家屬由外側帳篷陸續被引導入內,每次指認一位,由現場警員陪同進場,禮儀師負責接手。進行到末段梯次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在外頭傳來,志工上前安撫,程序一時半晌無法繼續,只好先暫停。筧聞聲,將現場某幾具藥劑調整一下濃度,並更換手套。他等了一會,確認後面的家屬無法緩過來,遂坐在區域之外,志工提供的塑膠板凳上,手肘抵在大腿,扶首吐氣。一道熟悉的身影由遠而近,筧真行沒有反應過來,但也未曾顯露出訝異。
「⋯⋯覺張?」透過劉海的縫隙看見來人,禮儀師只抬起眼,任由疲憊的汗水浸濕額角。
「是我。」覺張伸出手,似乎沒在客氣,「借把火?」筧沒回應,從懷裡默默撈出打火機遞上。覺張接過打火機,沒馬上點火,只站在原地環顧四周,他抽了一口氣,像是在等著什麼。
「你查案子?」筧先開了口。
「本來是,但被攔了。」覺張望著黑色帳棚外那道線,點開打火機,燃起的火星逐寸吞進白紙,也封住了話頭,「不查也得閉嘴。」
筧點了點頭,默不作聲。算是意會。
「⋯⋯今天交通管制,你怎麼上來的?」覺張隨意再起了個頭,並將打火機還回。
「有人幫忙。」筧接過,自己也抽出懷裡的菸,點了一根。
「真稀奇,你居然會找人幫忙,是哪一個?」刑警用手指夾著菸,順著擔架集中那一側較多人的區域繞了圈。醫護人員正在清點現場設備,幾人正坐在附近喝水休息,當中一名金色馬尾、穿著紅色棒球夾克的女子正向拿著毛毯的護理師搖搖手,她一轉頭,視線與禮儀師對上,便順勢朝這邊走來。
「就那個──」
筧用眼神示意覺張,刑警順著望向面前的女子,有些詫異地挑了下眉。
「喲,你還沒結束吧?」Sid對筧打招呼,手還插在口袋裡。她抖了抖肩上的灰塵,很快便注意到一旁刑警的存在,「你朋友啊?」
「工作上的關係,算認識。」禮儀師淡淡地答,像是在陳述一個工作效率的參數,他向覺張簡單介紹,Hernandez小姐。
「認識我的都直接叫我Sid,Hernandez對你們日本人來說太拗口吧。」女子自報家門,同時向刑警伸手致意。一時沒料到對方反應這麼自然,覺張只好機械式地回握,嘴裡的煙頭在禮儀師跟外送員之間來回,像是出於慣性問道:「那麼Sid小姐,你們是──」
「樓上的。」「鄰居。」兩人異口同聲。
覺張一時不知怎麼應對這份默契,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們那棟公寓還真有意思。」
這時,一名護理人員從帳棚那頭快步走來,視線掃過幾人之間的對話,停在Sid身上。
「不好意思──妳剛剛是從現場幫忙的人吧?」她語氣不算強硬,卻帶著現場慣有的疲倦關切,「我們要清點下山名單,妳需不需要我們的車順路送一程?」
Sid挑了挑眉,有點意外對方記得她,轉頭看了鄰居一眼。
「我有車,謝啦。」她說得隨意,語尾微勾,像是把體力的消耗和一切不在話下地丟回山底。
護理人員點點頭,說了聲小心駕駛,轉身繼續往另一區協調。覺張一直沒說話,目光從那句我有車開始略為凝住。煙頭燒短一截,他抖了抖灰,頭不自覺地傾向一邊。
「對了,等會有車會載你嗎?」Sid看向筧。
「我還有事,晚點跟冷藏車一起走。」他搖搖頭。
「喔,那行。」金髮女子輕微頷首,頭向線外方向側了側,「我可能先下山去,等會還要上班。」
禮儀師聞言揮了揮手,像是致意。
「回見啦。」外送員也向刑警抬起手道別。她走向封鎖線之外,繞過人群,一腳跨坐上機車。
風從山腰側向襲來,重機在下坡路段滑過一灘積水時微微傾斜,Sid握緊了煞車,掌心仍殘留濕氣。她下意識調整姿勢,讓身體與車身重心對齊,腦海裡卻是方才早些的對話。
──就在消防員將倖存者抬上擔架那刻,她回神過來,將找來的固定夾具遞給筧,順帶拋出心底的疑問。
「你剛剛⋯⋯是怎麼發現那個人的?」
筧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將工具接過,低頭裝上遺體冷封設備,直到動作停頓了幾秒,才以一種像是回想的語氣說:
「……有聽到聲音。」
「什麼聲音?」
「像是在喊──但應該是錯覺,那孩子昏了好一陣子。」
Sid沒說話,只是歪頭看他一眼,顯然對這說法不買單。禮儀師看見了,卻沒有打算進一步解釋,只是將夾具固定妥當。
風壓捲過耳邊,將剛才那些話一點點吹淡。一陣烏鴉鳴叫聲掠過頭頂,嘶啞又空洞。Sid將重機停下,車頭只能照亮周圍一部分,她抬頭看了眼那黑色影子,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鑽上,比夜裡的風還讓人清醒,外送員重新發動機車,在寥寥路燈下僅憑車燈前行,隨著烏鴉遠去,彎進下一個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