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七章、敗軍之城
第四節、權知明正軍事軍議雖已落定,眾人同意死守,然而真正的難題,卻在此時才浮上檯面─由誰統一指揮?
議事堂內,氣氛再度沉默。先前的慷慨激憤如潮退後的沙痕,餘下的,是未竟的角力。
「李子安參軍在洪橡原之役後,聚攏軍心,退兵保全,如果不是他,明正城兵馬恐怕難以撤退回城。」獨孤道然再度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持重而禮貌,「老成持重,豈不堪當大任?」
「李參軍有傷在身。」賀蘭書不待對方話音落地,便平靜接話,「而且城防之務,不能光靠凝聚人心。要說戰場實績,我在洪橡原之役後浴血多日,維持軍紀、收攏散兵,此刻願承重任。」
李子安眉頭微皺,卻未言語,似是默許。
此言一出,堂中隱隱浮起兩股聲音,一者贊同賀蘭書剛毅,一者推崇李子安得軍心。雙方言辭客氣,卻暗流湧動,幾名年輕將領目光頻頻對視,氣氛再起波瀾。
就在此時,身著簡素軍袍的工兵副統領杜景衡低聲道:「我等為何爭來爭去?這些年來,不是你賀蘭氏,就是你李氏,再不就是獨孤氏,換來換去還是六大姓。如今城中軍民怨聲載道,誰還信舊日世家?」
此言雖輕,卻如燒盡灰燼中的一縷暗火,被眾人悄然聽見。
「末將以為,我等既要守城,則統帥應該以工兵出身者為優先,如此方才熟知城中一切防禦工事。而且庶民子弟,縱使不是軍戶出身,也有人能守得城,帶得兵,識得地勢,懂得築壘!」
語畢,一向桀驁不馴的騎兵副統領林致遠當即反駁道:「此言差矣!統帥自當以騎兵出身者為先,為將者如無衝鋒陷陣之勇,於軍中豈能服眾?!」他這話仍是為了支持另一名騎兵副統領賀蘭書,眾將心中雖知,卻無一人道破。
只有尉遲武冀淡淡道:「世族、平民、工兵、騎兵,最要緊的是真能守住這城。」
話音剛落,議事堂內再度陷入唇槍舌戰。
就在一片混亂中,軍需監賴懷瑾高聲道:「葉明正將軍如何?傅節度使雖排擠於他,但這些日子,城中守備、糧秣分派、醫館重整,哪一件不是葉將軍主持?」
「而且,葉將軍的夫人出身高氏一族。高氏雖非六大姓,但也算得舊日世族─」
「加以,葉將軍雖為工兵出身,但早年亦曾充任騎兵,兼具工兵及騎兵背景,既熟知城中防務,又有臨陣衝鋒之勇,可謂兩者兼得─」
話音落地,數人低聲附和。目光,如潮水般湧向葉明正。
有人緩緩起身,朝葉明正一拱手:「戰功不過說嘴,城守方見真章。此番血戰,非兄弟爾我之計可解,需一公道、能戰者為主。」
葉明正微愕,旋即起身,神色凝重:「各位將軍,葉某不才,資歷淺薄,素來只管守牆修壘,未曾統帥大軍。此事關乎一眾軍命,還請諸位慎思再議。」
「這時候誰還講資歷?」尉遲武冀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要的是能守得住的人。我們信你能守得住這明正城。」
「正因你平民出身,我等這些非世族出身的兄弟,才肯跟你拼命。」
「葉將軍,莫辭了。」
葉明正望著堂中眾人,那些昔日分屬不同軍營的將領,如今皆齊齊望向自己。他望向賀蘭書和李子安二人,二人皆平靜地望著他,微微頷首。他心知,這不是榮耀的推舉,而是背水一戰時,眾人將生死重擔一同塞入他懷中。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點頭。
「若諸位無異議,葉某……願暫代軍事之務,權知一切城防事宜。城破之日,葉某願以身殉責。」
話聲平淡無波,卻讓堂中一瞬靜止。接著,是短促而沉重的應諾之聲。
──權知明正軍事。
這不過是一個臨時頭銜,無軍階之統,無政令之印,卻也是明正城自傅中行割據以來,明正軍首次出現的臨時最高指揮。
《東南軍政餘錄‧卷十一》評曰: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中旬,明正城議事堂中,諸將推葉明正為『權知明正軍事』,時無詔命,亦無職章,更無兵符,但憑一紙議錄,一句承諾。此例,古今所稀。然關此後數月之變,其效勝於朝廷三令,亦勝於諸世家多年積威。蓋於此兵疲、糧盡、志裂之際,人心所向者,並非孰為尊貴,而係孰能肩負存亡重任。」
《後世史評》則謂:
「此一議舉,實非政治之勝,乃制度之死所導。舊秩崩而新制未立,舉世騷然之中,反有一匠戶之子,以不願領兵之姿,被推為領兵之人。斯時眾人皆未想見,日後共火之源於此也。」
會議結束後,軍士陸續退去。
堂外,夜色已深,月華如霜。
一名中年將領與另一人低聲交談,眼神游移,語調含糊:「明正城能守得住麼?若……有條退路,也不失為明智之舉。」
另一人冷冷答道:「你想退,就要有人開門。看來,咱們得提前想想,是誰去找那把鑰匙。」
語畢,二人皆笑,轉身消失於夜風之中。
葉明正獨自站在空廳中,目光望向案前地圖,指尖緩緩劃過從南雲隘至城西的道路線,然後停在「萼綠原」三字上。
他知道,蠍軍雖在修整,但十日內必至城下。
他也知道,從現在起,他不只要守城,還要守著人心──那群已經搖晃不定的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自語般低聲問道:「我能否守住這座城?能否保得家眷周全?又能否讓這些信我之人……不白白送死?」
語聲未絕,夜風吹開堂簾,紙上燭火一瞬搖亂,仿若整個城市的命運,也開始無聲飄搖。
月照城頭,旌旗如海。真正的決戰,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