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八章、風沙與書信
第一節、南雲隘駐軍令南雲隘,在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中旬這數日之間,曾一度被戰史學者稱作「艾芙爾帝國東南戰線最嘈雜的軍事停頓點」。
所謂停頓,僅是針對蠍軍未再前進而言。若觀察軍營內部的運作與命令流轉速度,則「休整」二字顯得相當不近人情──蠍尾公主並未停下腳步,她只是換了一種推進方式。
她的目光,掃過鋪展在地圖上的城池與道路時,無人敢言其「停頓」。因為她正在進行的是整個南征計畫中,最為危險的一步─將降卒納編,並將白玉、桔梗兩地納入正式治理體系。
「五人為伍,十人為什,責任連坐。」她在軍帳中如此宣布時,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分派早飯。而在場的將領、書吏與情報官員,卻無不筆鋒一頓,眼神微震。
這種制度,在歷史上並非首次出現,但每次實施的結果,往往是一種短期穩定與長期壓抑交織的社會控制。尤其當對象是剛剛被打敗的降軍──而且是明正軍這類帶有割據勢力背景的士兵──則更如飲冰之人,知其解渴,亦知其傷身。
蠍尾公主顯然明白這一點。
「分拆其鄉,離散其黨。」她翻閱人員名冊,手指點落於一行行熟悉又陌生的姓名,「白玉城士卒前往桔梗城駐紮,桔梗城士卒前往白玉城駐紮。分五批行軍,依次更迭,不得互通。」
「他們會說話。」有人低聲提醒。
「讓他們說。」她冷然一笑,宛若蠍鉗微舉。
果不其然,一封書信在七月十五日晚間悄然現身。那是一位名喚「徐文策」的降兵,在即將啟程前偷偷塞給路邊一名樵夫的──他寫道:「我等未死,竟被分拆外地,名為調防,實為拆骨。新官初來,言語皆善,然眉宇間殺機未減。軍中尚未大亂,但人心已先動盪。」
這封信最終落入蠍軍情報機構靖觀院之手。關於那名樵夫後來的命運,史書未有明載。但根據當時南雲隘附近村鎮的人口統計,當月減少了一戶登記為「樵戶」的家庭。
與此同時,軍務仍在推進。
蠍尾公主下令,從灰脊山脈軍區與東部軍區抽調三萬兵力,以分兩路進駐飛崖口與桓林口。於飛崖口及桓林口各留下五千人,控制交通要道;餘軍則自山道向南進發,分別進駐白玉城與桔梗城,一方面維持兩城治安,另一方面襄助蠍軍主力部隊的糧草、軍械等後勤補給事宜。
這一決策看似是純軍事部署,實則意在「以新制稀釋舊制」:原有的降軍不僅被調離故地、打散重編,更是在行政與軍事兩端,被一層層陌生的體系覆蓋。這不是清洗,卻比清洗更高明。
當然,所有軍令背後,最核心的課題仍未解決──明正城,是否會投降?
「薩尼歐,」公主於二十一日清晨喚來這名出身自帝國外務部的資深使節,「靖觀院回報,明正城內殘軍已經推選出了臨時指揮官,好像叫葉明正吧?請你把這封文書帶去明正城,交給他。要他十日內投降,可保其族;否則……他們當知後果。」
「若是對方未讀完便撕碎呢?」薩尼歐笑問。
「那就由你補述。」她淡然一笑,目中無波。
當日黃昏,軍帳中燃起桐油燈火,六名參謀與情報官輪流陳述推論。有言:「明正城兵疲城破,理應求和。」有言:「明正城防堅固,恐無易降之理。」
公主靜聽良久,才開口問道:「若他們投降,我們是否真能容納?」
無人作答。
她便自答了:「我們未必希望他們投降,只是不希望他們太早死。」
此言頗具哲理,卻也令人不寒而慄。身旁軍工長官試探性地問道:「那……是否開始製造攻城器械?」
「立刻。」她點頭,「我們要的不是選項,而是備案。和談,是主案;攻城,是備案;先造攻城器械,則是保險。無論明正城內殘軍如何決定,我軍不能有片刻猶豫。」
一紙命令飛出帳外,傳至蠍軍工匠處,再傳到白玉城、桔梗城數處軍工作坊。
數百名鐵匠、木匠、機關匠被徵調集結,立刻開工。南雲隘的夜,再度響起榔頭與風箱交錯的聲響。這座關隘如同殺神的肚腸,吞噬著鐵與炭、木與汗,準備誕下一頭足以撕裂城牆與命運的巨獸。
而在南雲隘東方二百里外,葉明正尚未收到那封信。
但他的直覺,已嗅到空氣中鐵鏽與烈焰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