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八章、風沙與書信
第四節、城下之會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十五日,攻城第十一日清晨,蠍軍突然停止鼓聲與攻勢。
那是一種不安的靜,靜得連百姓推磨的聲響與犬吠都清晰刺耳。有人以為是計策,有人以為是徵兆,更多的人則是無言地望向西南的雲層──那裡,旌旗不動,城外的攻城器械彷彿突然失去生命。
日過午時,一封信箭直入城頭,是蠍尾公主再度提出和談的請求。與其說是「再度」,不如說──這一次,她親至。
午後申時,雙方於明正城外一箭之地會面。蠍軍營帳簡設,旌旗錯落,一如其主人的風格──簡約中見鋒芒。
蠍尾公主著甲披紗,立於帳外,並無高坐。她從未習慣「高坐而視人」這種老派貴族的習氣。她的眼神是冷靜的,卻藏著兩週連戰所累積的疲憊與壓力。
葉明正如約而至,身後僅帶三人。簡素戎裝之下,他的神情近乎平靜,與初登明正城議事堂時的羞赧相比,如今多了數分「與其死,不若堅」的骨勁。
「葉將軍。」公主用帝國通用語開門見山地說,聲音如霜落石階,冷而不裂,「本宮是艾芙爾帝國合法女皇伊瑞絲塔四世之女,今奉女皇之詔,特來勸降明正城。」
她停頓一瞬,目光落向對方眼中。「你我皆非不識大局之人。你守得住此城,卻守不住時勢。今日來此,並非辱你,而是敬你。」
說完,她向一旁示意。薩尼歐便捧出一封親書,沉聲誦讀:
「奉女皇陛下聖旨,通告明正城:若能於三日內開門納降,軍民皆免於戰禍,軍中諸將,若願效忠帝國,功績可錄,爵賞不吝。葉明正將軍若願歸順,可封東南軍區總督,節制東南三城。然若固執抵抗,帝國軍將盡起攻伐,城破之日,則不得復言和談之機。此命以艾芙曆為記,昭告四方。」
這段誥令念畢,薩尼歐收書退後。蠍尾公主望向葉明正,聲音低卻緩:「我知道你不是輕言妥協的人。可你若真想為百姓留條生路,現在,是最後的機會。」
此言,若由將軍或使節說出,或許無動於衷;但從一位皇位繼承人口中吐出,卻添了幾分政治的分量。然這分量,對葉明正而言,並非無價。
他並未立刻回話,而是靜靜望向西邊天色──殘陽已偏,將平原映成紅銅色。他緩緩開口,語氣不急不徐:「公主殿下所言,下官心領了。只是此事關乎萬人性命,非三言兩語可決。而且向下官這樣的鐵匠之子,也不敢輕談萬人性命。」
他向身側隨從示意,一名小兵快步上前,雙手奉上一壇小米酒,封泥未解。
「此為東南特產,粗鄙鄉味,不登大雅,聊作敬意。請容我城中議斷三日,屆時答覆。」葉明正頓了頓,補上一句,「我等,亦不會趁休兵之日生事。」
這話既是承諾,也帶著試探之意。
蠍尾公主沒有即刻表態。她只是望著那壇小米酒,微微蹙眉──這封土的器皿,似乎不只是「鄉味敬意」,更像是某種「埋於地下之物」,帶著另類的決絕。
「三日。」她終於點頭,語氣微沉,「若屆期無應,則無再議之機。」
言畢,她轉身離去,鎧甲光影如斜陽中燃燒的金線,她沒有再望一眼那城,在塵土中逐漸遠去。
薩尼歐緊隨其後,卻在距帳三十步處突然停步,回望城頭。
那城牆並無旗動,並無弓起,亦無聲息。
但他心中莫名泛起一股異樣──像是某種風,並非從天而起,而是從地下悄然拂來。風吹過那壇小米酒,泥封微裂,酒香瀰漫,混著土氣、血腥與火藥味,沉默地飄進了蠍軍營中。
他回過頭,眼神更冷,步伐卻也更快。
而這一切,明正城的守將早已在牆上看盡。他們望著遠去的蠍獅家大軍,一言不發。
葉明正則靜靜走下城牆,手中緊握著公主遺下的敕令。他的臉色未變,只是對一旁的林致遠低聲說了一句:「三日之內,無需等她再開口。」
林致遠點頭。他知道,那不只是命令,而是戰機已定。
月色如洗,旌旗不動,風潛草間,死地藏機。
──這場戰爭,尚未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