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為AI生成）
第八章、風沙與書信
第三節、明正城攻防戰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五日，攻城第一日，上午，明正城及萼綠原。
蠍軍開始行動的這天，天氣如常晴朗，晴朗得不近人情。
蠍尾公主站在萼綠原南側的土丘上，目光沿著平原望向明正城那橫亙天際的牆垣。她的深紫色戰袍上未染一絲塵土，帝國東部風格的札甲上反射著陽光，一如她眼中冷冽的堅決。
她此時所領的攻城部隊，已非全是出自帝都的禁衛軍、中央軍等精銳，而是加上從白玉城與桔梗城兩地調集的三萬降卒──前日方才完成整編。這批人表面順服，實則心緒未定，但公主卻認為，如此正可試其忠誠與效用。
「讓降卒們先攻。」她簡單地下達命令。
攻城的第一波，在晨光與戰鼓齊鳴中展開。雲梯由白玉城木匠趕工打造，攻城塔則在桔梗城民間工坊緊急改裝，外表粗糙、內部卻堪堪可用。三萬降卒分為十隊，分進合擊，開始試探各門城牆的防禦縫隙。
但結果，並未如公主預期的順利。
明正城的守軍雖只萬餘，卻在葉明正統一指揮下，展現出異常堅韌的抵抗力。刀盾兵、長矛兵與弓箭手部署嚴密，配合城牆上下的連環火罐與滾石，幾次攻勢皆被擊退。
葉明正身披明正軍鐵札甲，立於西門箭樓上，耳中鼓聲如雷，眼中卻不見惶亂。旗語揮動之間，他迅速下令：
「刀盾第三隊，向西門支援！弓弩五隊掩護射擊，火罐準備投放──」
「不要急著點燃，等他們上了梯再放！」他冷冷補了一句。
樓下傳令兵奔走如飛，軍令迅速傳達。攻城之際，數百降卒推著雲梯自正面推進，卻未料兩側冷不防落下滾油與燃石，瞬間將三架雲梯燒成火炬。哀號聲四起，昏煙中一隊長矛兵緩緩步出，列陣如牆，將躍上之敵一一逼退於壁壘之外。
「刀盾第四隊，轉入內坊機動線，隨時待命！西南角塔若被逼近，放箭三輪後改用火罐！」
賀蘭書疾步上樓，高聲報道：「南門方向壓力減輕，可調一隊備援至西側！」
葉明正點頭：「讓趙烈生率小隊前往，但仍留半部兵力於南坊備不時之需。」
說罷，他倏然瞥見一處雲梯竟已搭上城垛，怒喝一聲：「床弩手！給我打下來！」
伴隨他怒喝，三架床弩「嗡」然齊發，將攻梯上四人連根穿透，齊聲墜下。片刻後，一聲慘叫聲響起，是火罐於中門外炸裂，驚散了蠍軍後續攻勢。
葉明正站定未動，臉上滿是汗水，卻仍冷靜如常。
「別浪費箭矢。」他對身邊的副官曹清月低聲說道，「他們會再來，我們至少還要守好幾日。」
此時，西門已稍稍穩住，但正當箭樓南側陷入短暫的喘息時，箭樓北側，卻正陷入另一場風暴。
「誰准你們擅離射位的？滾回去！」一聲怒吼自北側牆垛傳出。
聲如崩雪，是弓兵副統領韓文仲。他身形不高，卻虎背熊腰，此刻正披一件早已焦黑的粗布箭袍，雙臂黝黑如鐵，背負弓囊，一手持弓、一手拿著斷箭，臉上滿是硝煙與怒氣。
他指著幾名試圖躲入箭垛後的年輕弓兵怒罵：「這裡不是白玉城！你們想死，也別連累整段城牆！」
年輕兵士面色慘白，卻不敢反駁。韓文仲冷哼一聲，轉身立於垛口，目視遠方敵陣。
他抽出一支綠羽長箭，張弓如滿月，左眼微瞇，口中默念：「第三列，第四人，鼓手。」
箭矢破風而出，數息之後，一名擊鼓士卒應聲倒地，整列鼓聲驟斷。
「再遲一拍，西門就要被攻了。」他咬牙低語，然後朝身邊傳令兵喝道：「傳令！換人補位！一隊撤弦、一隊上弦，輪流換線，不准再有人空弦站哨！」
傳令下去之後，弓兵們一批批換線站位，動作雖亂但漸趨熟練。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整段牆線，聲音沙啞卻如斧劈：「這不是你們家後院，這是明正城！不會射箭的，現在學也來得及，給我把命吊在線上學！」
有名兵士躲在垛口後顫聲說道：「副統領，我……我沒殺過人……」
韓文仲看他一眼，竟未再責罵，只道：「那你就先救人。」
他從背後抽出一支繫有小瓶的箭，塞給對方，「這是麻藥罐箭，用來打斷敵人的腿，不殺人，行不行？」
那兵士點頭如搗蒜，淚眼婆娑。韓文仲冷聲說：「打不中我還罵你，但打中了，我就記你一功。」
短短數語，令全隊弓兵氣氛為之一振。
而白玉城、桔梗城降卒，顯然也沒能拋棄過往的鄉土情感。數日間，不時出現士卒在攻城塔之上大聲喊話：「我是黃家村的黃守成啊！莫開箭口，我是你們同鄉──」
箭矢不語，卻已穿喉而過。
戰後，有人記錄了其中一段小插曲──
一名原屬白玉城的降卒，手執矛盾攀至城牆下，忽見敵軍中一名熟面將士，連忙叫道：「子霖兄，我是元興街的阿貴，還記得我嗎？」
對方沉默半晌，竟也開口：「記得。」
「那你……」
箭矢再度飛出。這一次，是從那名熟人身後射來，直中降卒咽喉。
他臨死前望見的，是那熟人轉身時眼中的決絕與悲哀。
這種情形，在三日試攻期間屢屢上演。蠍尾公主觀察戰報，她眉頭微皺，指節不自覺地敲擊著腰間佩劍──那是她時常揮舞的武器，但此刻感受起來卻異常地沉重。
「降卒，畢竟是降卒。」她淡淡地說了一句，命令將中央軍精銳投入攻擊。
從第四日起，蠍軍改為日間猛攻，夜間小股擾敵。弓手潛行至外城射擊火箭，鼓聲更於子夜擾亂明正城的士兵與百姓。諸般攻勢交替而來，務求讓敵軍無一刻安寧。
葉明正明白，這不是比氣力的戰爭，而是意志與調度之爭。他每日夜半親巡城垣，將士疲憊時，他親自舉盾登城。據說某夜他與幾名侍衛從西門高處灑下滾油，一度燒斷雲梯數架。此舉令士氣大振，數日內再無士卒逃避崗哨。
而在城外──
林致遠率領的輕騎兵隊，則於第六日與第八日夜間，兩度突襲蠍軍補給隊。南門與東門皆為誘餌，真正的突破口藏於北門狹徑。他們騎乘從南部諸邦購入的獵馬，體型雖瘦，但奔速驚人，幾度來去如風，斬獲數十車糧秣。蠍軍運糧官因此不得不更改運糧路線。
葉明正看著林致遠突襲成功的戰報，對賀蘭書低聲說道：「這小子，總能從死路裡殺出活來。」
然而，林致遠率領輕騎兵隊的戰果，看在蠍軍將領們的眼中，自然很不是滋味。
「東南三城不是不產馬嗎？這群傢伙居然也會用騎兵……」一名蠍軍老將憤然拍桌道，「如此虧耗，當真值得？」
他指的是整場戰事。
「若再如此被襲數次，莫說破城，怕是連人都餵不飽了。」他怒聲補道，滿座無語。
當蠍軍損兵折將日益漸增，補給亦需遠自飛崖口、桓林口轉運之時，明正城那方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出現軍民互助、守御嚴整之態。此局已不僅是圍城戰，更成了對帝國軍威的羞辱。
「殿下，再不破城，會傷士氣。」副官奧蕾希雅對蠍尾公主悄聲說道。
公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的城牆──那牆雖不高，卻如一道刻在她命運上的線條，遲遲不肯讓步。
她知道，第十一日將是轉捩點。
而那一夜，月華如水。從高地遠望，明正城頭的火光彷彿與天上星辰連成一線，閃爍卻不墜。仿若一雙疲憊卻仍執著睜著的眼睛，在無聲地對抗命運的黑夜。
──真正的會面，即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