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八章、風沙與書信
第二節、火城之中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午後,明正城,議事堂。
議事堂中燈光昏黃,吏員們的筆聲如蟬鳴不絕。二十餘名將領與參軍依照軍籍序列依次入座,半圓形的石階坐席上,甲胄交錯,袍帶如環。葉明正站於中央講台,身披戎裝,神情堅定,他身後掛著一張畫滿紅藍墨痕的防禦圖,城牆方位、兵種配置、民兵調度,無不列明。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能穿透空氣。
「目前可戰之兵,為一萬二千四百一十三人。百姓尚存十萬六千餘,多為軍眷與商民。傅天德節度使率軍出征時,曾統計糧食僅夠五十餘萬軍民支撐三個月。然而如今,明正城原有的三十萬軍民,因戰死、逃亡等緣故,只剩下不到十二萬人。也就是說,原本供應五十餘萬軍民的糧草,此刻僅須供養十二萬人。故而依照軍士每日一斤半、百姓每日一斤計算,尚可支撐二百二十日。水井十二口,仍能汲水。若攻城期間遭堵,將限量配給。」
他的手指落在圖卷南緣。
「蠍軍應會自西南而來,在萼綠原布陣。如此可直逼南、西兩門,同時切斷我們與南部諸侯間的聯絡。北門為敵軍後勤死角,可作我們唯一外突之路,但也可能為敵所截。」
他轉頭望向眾人,一字一句說道:「我等不得不守此城。若能堅守一月,蠍軍或將退去;但若三日即潰,則我東南將生靈塗炭。」
之後,他請李子安與賀蘭書出列受命。葉明正給他們的任務,不是守城、守門,而是守全局。
「請二位留下來,參謀軍事。」他語氣沉穩,「我若倒下,由李子安接替。若李子安亦無法指揮,則由賀蘭書指揮全軍。」
「這不是遺命,而是備案。」他補了一句,「備戰之人,不可只想生死。」
「葉帥之言,倒像讀書人,不像軍人。」李子安輕聲一笑。
「誰說我不是?」葉明正淡淡回以一笑,「只是書讀太少,鎚子拿太久罷了。」
堂中沉默,氣氛未因笑語而鬆弛,反而更沉凝。這座城,正在逐步由他們幾人重組。
副官曹清月舉手示意,報上軍種與人數統計:
「刀盾兵三千六百人,為步兵主力。矛兵一千八百人,弓兵兩千四百人,工兵一千二百人,輕騎四百人,通訊傳令兵三百六十人,醫療與後勤共九百六十人,情報與火攻,則合計四百八十三人。」
葉明正頷首,將手伸向防禦圖。
「刀盾兵分為四隊,每隊九百人。一隊守南門,一隊守西門,其餘兩隊作為備援軍,明著按巷戰配置布置於東北兩坊,暗著作為遊軍,視情勢支援。」他頓了頓,望向將領們。
「矛兵則分佈於三層城內防線,阻截敵軍破城後的推進。弓兵分批輪守城牆,配以火油罐與弩機。」
「工兵分為三組:築壘、陷阱、火攻。由工兵副統領杜景衡負責火油罐位置分布。」
「醫療、後勤不必多言,各司其職。」
此時,騎兵副統領林致遠開口道:「我手下輕騎兵僅餘四百,如何用?」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試探。
「你手下輕騎四百人,另撥二百獵馬,裝備齊全。接下來數日,你不需守城。」葉明正語氣如常,卻語出如雷。
林致遠挑眉道:「那我該去哪?」他看向一旁原本同樣擔任騎兵副統領的賀蘭書。
「出去。」葉明正伸手指向北門方向,語氣依舊冷靜,「由北出城,繞至蠍軍糧道。若無法斷其補給,則須騷擾其後方。」
「此行不設退路。」葉明正望著他,「你明白嗎?」
林致遠嘴角一勾,露出那慣有的戰場笑容:「末將領命。這等活,正合我意。」
其時,一名身披黑鐵札甲的青年將領出列,單膝跪地,聲音如鐵石相擊:
「葉帥,請准我守南門。」此人名喚趙烈生,聲如洪鐘,「我爹與阿兄皆死於洪橡原,家族榮辱全在此一役。我趙家世代皆為軍戶,末將願率全族男丁,死戰到底。」
葉明正凝視他良久,點頭示意。
未料,隨即又有一名年逾五旬的老將跪地,他雙眼如燒乾之炭,卻依舊有餘燼,高聲到:「老將朱懷德,三子皆葬於洪橡原,只剩幾個孫兒尚幼。若此戰能換他們一條活路,我朱懷德,不妨一搏。」
葉明正伸手扶起,淡聲道:「不需赴死,需你活著為他們殺出一條生路。」
這番話無須多言,葉明正只簡單頷首,視若鐵令。
最後,他於深夜單獨召見一人──新任聽風台主事,鄧之信。
「盧安世、李仲堅及一眾黨羽,恐為蠍軍內應。」鄧之信聲音低沉,如夜雨敲瓦,「聽風台早已掌握他們的姓名和所任軍職了。若要拿人,今夜就可辦妥。」
他語氣從容,像是報告一組未達標的城防數據,但他與葉明正皆知,這不過是戰爭中最常見的一種暗雷──自己人背叛自己人。
若要細究這兩人的投誠原因,倒也不過是老故事的重演,只不過地點從帝都換成了東南,主角從歷史名臣,換成了他們這種沒資格進史書腳註的名字罷了。
李仲堅出身於舊世族,祖上曾在傅中行擔任節度使的時代遭到排擠打壓,幾經起伏後得以在傅思衡任內重返軍政體系,卻始終未居要位。在他眼中,明正軍數十年來的演變,早已不再是世族共和的延續,而是一場軍閥專斷的歷史倒退。他相信,蠍軍入主東南,若能恢復昔日明正自治領的政體,由六大姓輪番共治,自己或許尚能憑家學與經歷,擠進真正的權力圈。他的背叛,不是為了帝國,而是為了那份早在歷史中逝去、卻仍縈繞心頭的「世族共和幻影」。
盧安世則不同。他與葉明正同樣是傅思衡任內,為求制衡舊有軍官,而自參軍的庶民子弟中拔擢出的軍官,但在講究出身的明正軍之中,他深知以他的出身和才能,也難以得到晉升和重用;但若能替蠍軍打開明正城一道縫隙,反倒可憑「功勞」一舉躍升。對他來說,這場戰爭的正邪勝敗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哪一邊會記得賞他一杯熱酒與一頂烏紗。
兩人皆是叛徒,卻又皆不為自己辯解。畢竟,歷史中的背叛,大多不是因為熱愛敵人,而是對自己原本所屬的陣營早已失望至極。
未料,對鄧之信捉拿此二人及一眾黨羽的建議,葉明正卻是答道:「不急。先放著他們。讓他們聽到我們該說的話,看到我們該演的戲。」
「此戰非力取,而是心戰。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鄧之信會心地緩緩點頭。
「對了,」葉明正眉頭微蹙,語氣中藏著尚未釐清的疑惑,「如今你們能掌握城內蠍軍內應動向,那為何在洪橡原之前,卻未察覺白玉、桔梗兩城已生異心?」
「……因為當時的聽風台,已遭滲透。」鄧之信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前任主事李柏言及其屬官,多為老世族出身,早就與蠍軍暗通款曲。他們不僅遮蔽了有關兩城的異動情報,還下令探子們停止深查。直到李柏言等人大多被誅於南雲隘,我得以暫代主事、調閱密冊,才發現內情。」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其後,我即行內部清洗,將忠誠可疑者一律查辦,如今聽風台已可重啟運作。」
葉明正靜靜聽完,神情未有太多變化,只是淡淡道:「李柏言可是節帥之前的重要幕僚,原來我們不是打敗仗,而是從一開始就在敵人的算盤上跳舞嗎?看來蠍軍的靖觀院固然不容小覷,我軍這幫自詡正統的老爺們,反倒一腳把棋盤踢了。」
他沒等鄧之信回應,隨即又微笑道:「那之後,便要請鄧台主多費心了。」
鄧之信抱拳頷首,隨即退下。
而就在這一切布置方定之時,蠍軍的使節薩尼歐緩緩出現在明正城下。
在議事堂內,葉明正親自接見。這位素以辯才聞名的使者,披著淺紫袍、銀邊佩飾,神色自若地自袖中取出一卷綢封,以銀絲封扣、紫紋為緣,其上蓋有帝國大印與蠍獅之紋。
他當眾展開,用帝國通用語朗聲宣讀:
「奉艾芙爾帝國女皇,伊瑞絲塔四世詔令,並遵阿斯媞婭公主殿下親裁軍政之命──
明正軍既潰於洪橡原,又棄南雲要隘,更有白玉桔梗二城歸順,其勢已頹,其心已離。然念爾等長年保境安民,未曾叛命,故仍授以赦命之機。
今特遣本使薩尼歐,持宣詔文至,傳命如下:
自此日起,十日之內,若明正城內軍政官吏、軍士百姓願開城納款,獻地歸順,則全城得保,軍官得以續任,軍士得留原編,百姓不遷、產業不動,城中一切,悉如舊制,並擇其將領入朝任命,以建新功。
然若仍執迷不悟,拒絕勸諭,待帝國軍陣列城下,將不復言和談之可能。屆時鏖兵之責、血流之禍,將由拒命者自負。
斯令昭然,欽此。」
薩尼歐朗聲畢,垂目退立,聲音雖平,語意中卻蘊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下官的帝國通用語不是很好,」葉明正平靜地說,「還勞煩特使大人解釋公主殿下的意思。」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明正城若十日內投降,則全城可保;若執意抵抗,則再無和談之機。」薩尼歐平穩地說道。
「白玉城、桔梗城已歸順我軍,坊巷安寧,市肆重開。」薩尼歐語聲依舊平和,「將軍又何須固執?投效我蠍獅家,得保宗族,何樂而不為?」
葉明正眼中無波,緩緩道:「那是因為,尚未輪到他們收稅徵兵。」
「特使大人所言甚美,但我非聞美言便折節之人。你若說實話,便該承認──你們希望我們屈膝,不是為了讓百姓活命,而是為了讓我們東州之民不再挺直脊骨。」
「對我而言,這城破不可惜,城中若無一人能立,方才可惜。城池若破,猶有重建之日;人若跪,則將萬劫不復。」
薩尼歐沉默片刻,輕笑道:「既如此,那便靜待十日之後,看是城破,還是人跪。」
葉明正不語,只起身行禮,送客。
那一夜,明正城中風大如刀。民間無人知使者何言,然有老者曰:「城南的旌旗並未降下,那便是答覆了。」
旌旗未動,人心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