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九章、萼綠原之戰
第一節、奇襲之議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十五日,攻城第十一日傍晚,明正城,議事堂後廳密室。
「這是根據潛伏於敵軍陣中的細作,歷經數日偽裝與回報所繪成的蠍軍陣形圖。」副官曹清月將一幅新繪軍圖鋪展在桌面,筆直地站定,語氣一如既往地沉著,仿若這張軍圖上標註的並非數萬兵馬生死命脈,而只是待審的一件卷宗。
圖上紅藍墨線交錯,線條之下是數千人的哀鳴與硝煙。
「等等,我軍細作……居然能混進蠍軍營中?」騎兵副統領林致遠皺眉低語,語中雖是質疑,聲音卻透出一絲愉悅,彷彿聽聞戲台好戲將開。
「因為蠍軍為了攻城,自白玉城與桔梗城兩地,調了三萬降卒。」聽風台主事鄧之信聳聳肩,語氣平淡得如在講評午後的棋局,「新編文書混亂,營名隊號交錯。何況他們對我族臉孔和姓名筆畫辨識力向來可憐,平龐朋、秦鏘瓊,他們怕是連認帶唸都難以分清。」
他似笑非笑地補上一句:「而在我們明正軍,光是一個『葉凡』或『葉辰』,就能湊出好幾打。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好幾個『葉凡』或『葉辰』。」
「細作們帶著偽造編號,自稱是延遲到營的補充兵──白玉城的以為他們是桔梗城的,桔梗城的又以為他們是白玉城的,就這麼晃了進去,晃了好幾日。」
與其說是軍情漏洞,倒不如說是帝國體系一貫的傲慢與自信為他們開了後門。
葉明正未言,只指著軍圖上一段紅線道:「蠍軍為了攻城效率,兩日前已將前鋒營東移兩里,與中軍拉開距離。今日又剛舉行城下之會,我估計其警戒鬆懈,正是夜襲良機。」
林致遠凝視軍圖片刻,手指自北門起筆,劃過東門,再繞行至東南方的坡地低洼處。他的聲音中帶著久違的興奮。
「前幾日夜裡,我與部下曾於高坡觀營火。巡邏間距與崗哨火點皆有記錄──蠍軍依舊制巡營,每炷香一輪,形同例行公事。若我等繞行此線,自坡後低地發動突襲,應可避開其視野與崗哨。」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但僅憑四百輕騎,就算能進,也未必能出。」他懷疑的目光,先是看向葉明正,然後又掃視了在場的賀蘭書、李子安、鄧之信和曹清月。
此話雖非潑冷水,卻點出戰術成功與否所繫者,並非勇氣,而在精算。
鄧之信接話道:「由潛伏細作於夜間,分頭點燃蠍軍前鋒營之馬廄、糧倉與信號臺三處──三火齊起,混亂難免,我軍趁亂劫營。」說完語帶自豪地補了一句,「這是聽風台慣用的手法:不求全勝,只求敵亂。」
「再從城中挑出一百會騎馬的步卒,湊滿五百騎,另撥八百輕裝步兵和二百弓手緊隨其後,趁勢掩殺。」李子安平靜道,似乎從未懷疑過這番調度的可行性。
「若一擊不中,則全軍覆沒。」賀蘭書緩聲道,「但若事成,蠍軍或將顧此失彼。」
他微微頷首,繼續補充:「參與夜襲的兵卒,人皆須銜枚,馬皆須勒口,草鞋與蹄鐵均包布,衣甲一律著黑,無黑者刷漆、塗墨或抹鍋灰。手腳與臉部皆需塗黑,以免在月光下反光。」
「這是我們東州人的祖法,我在藏書樓讀過。」語罷,他竟一笑,似自嘲,又似驕傲。
「好主意!」林致遠幾乎是拍案叫好,「這樣的黑夜,這樣的軍隊,能親自帶這樣的隊伍,想到就令人心曠神怡阿!」他眼中卻燃著久違的火光。
李子安忽而輕聲一笑:「那夜襲可成,眼下唯一的變數,就剩城內蠍軍內應。」
「這事也有安排。」鄧之信語氣如常,「盧安世與李仲堅為首,手下還有數人,我們聽風台已列入名冊,可隨時逮捕。」
葉明正卻道:「暫不動他們。」
「為何?」鄧之信顯然頗感意外。
「若今夜即動,蠍軍斷聯,勢必起疑。」葉明正語氣平靜,「我們放出假消息,說我軍高層對是否投降仍爭執不休,暫無定論。待明日拂曉,他們將此消息回報給蠍軍後,再行拘捕,封口後羈押於地牢。」
他語氣輕淡,卻不容置喙。「心戰之道,不在敵之營,而在敵之信。要讓蠍軍信錯消息,自以為勝券在握,方能在夜半時分,被我軍打個措手不及。」
「這一招,倒真像是蠍軍自己會用的。」賀蘭書喃喃道。
「也許吧。」葉明正回望燭光,眼神未變,「但我們是被逼到絕境的人。用什麼手段,誰還在乎?」
那夜,議事堂後廳燭火未息,窗外風聲似靜中刃。
而歷史後來證明,這場名為「奇襲」的夜戰,對於蠍軍而言,確實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甚至遠超過了他們的警惕。
──那是明正軍最後一次由內而外發動的攻勢,也是蠍尾公主軍旅生涯中,首次遭遇來自意志與情報的挫敗──一種她過去從未嚴肅對待的敵人:錯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