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以為,沒有便利店的工作後,生活會立刻變成「逃亡」的樣子。
沒有日夜,沒有正常,只有躲藏與奔跑。
結果不是。現世依舊照著自己的節奏運轉。路燈按時亮,垃圾車按時來,便利店按時促銷。人們在凌晨兩點仍然會為了一杯熱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排隊,像世界從來沒有崩過。
我站在街角,手指緊緊握著外套邊緣,胸口那個位置微微發熱——不是薔薇那種像要把人拉走的燙,而是更穩、更黏的溫度,像有人把我用線慢慢牽回一個地方。
沉默走在我身旁,步伐比平常慢。他把帽簷壓得很低,卻還是遮不住那種「只要有風吹草動就會先擋在我前面」的姿態。
塞忒爾走在最前面,像帶路,又像只是走自己的路。他偶爾回頭看我們一眼,眼神裡沒有催促,反而像在觀察——觀察我們能不能在這種普通的街道上,走得像普通人。
「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我終於忍不住問。
塞忒爾回頭,唇角勾了一下。
「工作。」他說得理直氣壯。
沉默眉頭一皺:「妳不需要——」
「她需要。」塞忒爾打斷他,像是覺得他太天真:「你們要去找地圖上那個點,要旅費。你們不是英雄,你們是現世窮人。」
我差點笑出聲。
這句話太不浪漫了,但也太真實了。
而且,奇怪的是——聽到「現世窮人」這四個字,我反而安心了一點,因為這是我一直在現世活生生的證明。
我們停在一間店門口。
招牌很簡單,黑底白字:ROSE INK。
門口掛著風鈴,玻璃上貼著一張手寫紙條——「今日可walk-in」。
刺青店。
我站在那裡,心臟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痛,而是因為某種久遠的記憶被輕輕碰了一下。
塞忒爾推門進去,像回家。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店內的燈光暖得像黃昏。
裡面乾淨得過分。牆上掛著幾張設計稿,線條漂亮,風格偏哥德,但不誇張。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花香——不是香精,是很像薔薇、又不像薔薇的味道。
「你⋯⋯在現世經營刺青店?」我問。
塞忒爾把外套掛上,像是在回答一個太顯而易見的問題。
「很久了。」他說:「你以為我只會在薔薇之庭拿劍互砍?」
沉默站在門口,視線在店裡掃了一圈,像在確認每個角落都沒有伏擊。
「安全嗎?」他問。
塞忒爾看了他一眼:「暫時。」
「你不是同盟的人了。」我低聲說。
他笑了一下:「所以才暫時。」
他走到櫃檯後面,翻出一個小盒子,像隨手拿出一個很普通的工具。
我卻感覺到胸口那個位置更熱了一點。
「妳會回來。」他忽然說。
我一愣:「什麼?」
他抬眼看我,語氣很淡,卻像早就算過。
「刺青會褪色。」他說:「妳胸口那朵薔薇,不可能永遠不補色。血脈感應太飄,等不到人。等妳自己走進來,才準。」
我喉嚨一緊。
那瞬間,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我還沒有任何「薔薇戰爭」的概念,沒有「流程」與「重啟」。我只是個普通小孩,覺得爸媽和別人不一樣——不只是比較安靜,而是他們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像是一直在壓著什麼。
那一天,他們帶我走進一間刺青店。
我嚇得要死。
「會痛嗎?」我問。
母親摸摸我的頭。
「會。」她很誠實。
「但妳會記得妳是誰。」
父親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不是人體藝術,是一族的印記。」
我當時不懂「印記」是什麼。只覺得那朵薔薇畫在我胸口的位置,漂亮得像一個秘密。
原以為刺了薔薇在胸口後,我的生活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彼如有王子來迎接我或變成什麼神力女超人,但平凡的生活沉悶得有點慌,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一直想和父母說,那不是什麼狗屁印記,只是一個漂亮的刺青。
而現在我知道,那朵薔薇後來會真的變成印記,會變成薔薇記憶體對我的定位,會變成世界拿來找我的手段。
我站在刺青店的燈下,忽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原來我從小就被準備好了,但我相信父母仍然有很多東西沒和我說,不是單純的把我讓薔薇記憶體標記起來。
「所以我們在你店裡打工?」我問,想用吐槽把情緒壓回去。
塞忒爾點頭,像是給我一份很普通的兼職。
「妳在前台。」他說:「學消毒、接待、結帳。」
我看向沉默。
塞忒爾也看向沉默,然後像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他對沉默說:「去門口。」
沉默皺眉:「我?」
「招客。」塞忒爾語氣理所當然。「你長得那麼『浪費』,不用可惜。」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沉默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形容。他看向我,像在求救,又像在忍。
「我不——」
塞忒爾打開櫃檯下方的收納箱,拎出一套東西。
一件⋯⋯貓貓布偶服。
那種大型、可愛、眼睛圓圓、頭套巨大,走路會搖搖晃晃的那種。
我盯著那套布偶服,大腦空白了兩秒。
「你認真?」沉默的聲音低得像咬牙。
「很認真。」塞忒爾把布偶服往他懷裡一塞:「你只要站在門口,招手,賣萌。不要說話。你不是很擅長沉默?」
我忍住笑,咬住嘴唇。
沉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羞恥、一點無奈,還有一點⋯⋯像是要把自己丟去死都比穿這個輕鬆的決絕。
我本來想幫他說一句「不用做到這樣」。
結果塞忒爾下一句直接把我堵死:
「妳要旅費。」他說。
「而且妳要他活著。」
我安靜了。
這句話很狠,但也很準。
沉默最後還是換上了布偶服。
他走出門口那一刻,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不是因為他滑稽——而是因為他太不適合「可愛」了。
他站在那裡,頭套巨大,身體比例怪得可愛。偏偏那雙眼睛——那雙本來就很深的眼睛——從頭套的洞裡露出來時,竟然讓整個布偶服有了一種奇怪的「冷感帥氣」。
像一隻不想營業、卻被迫營業的高級貓。
塞忒爾站在我旁邊,像在看自己的作品,滿意得不得了。
「看。」他說:「人類社會的武器之一:外貌。」
我懶得回他,只是拿著登記板,假裝自己很忙。
結果不到半小時,真的開始有人進店。
先是兩個女大學生。她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沉默,笑得像要喘不過氣,還拿手機拍照。沉默僵硬地抬手,照塞忒爾教的方式「招手」。
他招手的那一下,像在宣判死刑。
女大學生們尖叫了一聲:「太可愛了!」
然後立刻進店。
接著是幾個OL。她們穿著套裝,步伐很快,卻在看見門口那隻「高級冷感貓」時停下來,眼神瞬間變得很亮。
我坐在前台,拿筆的手微微用力。
我原本以為我不會在意這種事。
畢竟我們的麻煩不是「有人對他有好感」,而是「世界要殺我們」。
可是當我看見那些女生圍著他,笑著、拍照、喊他「帥貓貓」的時候,我胸口那個位置竟然有一點刺刺的。
不是印記的痛。
是另一種⋯⋯很不講道理的酸。
沉默被要求抬起手比心。
那一下,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布偶服的爪子硬生生比出一個心形,笨得要命。
人群笑成一團。
我低下頭,假裝在填表格,筆尖卻停在同一個字上,劃出一個很深的墨點。
「妳在吃醋?」塞忒爾突然在我耳邊問。
我差點把筆摔了。
「你閉嘴。」我低聲說。
他笑得像抓到我把柄。
「原來妳也會。」他說。
「我以為妳只會跟世界硬碰硬。」
我咬牙,抬頭瞪他。
塞忒爾完全不怕,反而靠在櫃檯邊,語氣輕得像聊天。
「這很好。」他說。
「妳還像人。」
我愣住。
那句話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他。
我想反駁,卻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反駁。
沉默在門口做完一輪招客,終於趁空隙走回來。他把頭套摘下來的瞬間,額頭的汗濕了一片,髮絲貼在皮膚上,蒼白的臉因為悶熱而有了一點血色。
他看了我一眼,像想說什麼。
「很丟臉?」我先開口,語氣故意很平,像什麼都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說:「⋯⋯妳笑了。」
我一噎。
我確實笑了。剛才差點笑死那種。
沉默的眼神很深,像在確認某件事。
「妳笑的時候⋯⋯比較像妳自己。」他說。
我不知道怎麼回。
心口那點酸忽然變得更亂,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
塞忒爾在旁邊慢悠悠插話:「恭喜你們回到人類社會的核心議題——情緒與金錢。」
我抄起登記板就想砸他。
他笑著躲開,像故意惹我生氣,讓我保持某種「活著」的狀態。
下午過得很快。
我們做了很多很普通的事——消毒、記錄、收錢、整理工具。沉默在門口站了幾輪,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竟然會很小幅度地晃晃頭套,像在演一隻真的貓。
那一瞬間,我胸口那點酸忽然又冒出來。
我討厭自己這麼不成熟。
但我也控制不了。
傍晚的時候,客人散了。
店裡只剩我們三個。燈光變得柔和,像把一天的喧鬧都蓋上一層布。
我把最後一份消毒工具放回原位,抬頭時,發現塞忒爾站在門口,視線看向外面。
他沒有笑。
那種「嘲諷」的氣息也收起來了。
空氣變得安靜到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我問。
塞忒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把店門的風鈴扶住,讓它不發出聲音。
下一秒,玻璃門外的影子微微一動。
有人站在門外。
那不是普通客人。
對方穿著很普通的衣服,外表像任何一個走在街上的人。可是我一眼就覺得不對——那種「太乾淨」的感覺,像資料被整理得沒有多餘雜訊。
他的視線落在我們身上,停了一秒,像在確認。
然後他推門而入。
風鈴本該響,但塞忒爾的手把它壓住了。
所以進門的動作安靜得讓人背脊發冷。
「薔薇使者。」沉默低聲說,聲音裡的警戒瞬間拉滿。
我手心微微出汗。
那人站在店中央,禮貌地點頭。
「打擾了。」他說。
「我來,是想邀請你們談判。」
塞忒爾笑了一下——那種不帶溫度的笑。
「談判?」他問。
「你們這種流程生物也會談判?」
薔薇使者的表情沒有變,像早就預料到這種嘲諷。
「並非所有個體都喜歡無止境的戰爭。」他說。
「有些個體⋯⋯開始產生思考。開始厭倦。」
我心臟一跳。
這句話不該從「使者」嘴裡說出來。
但他說得太平靜,平靜得不像在撒謊。
「我知道你們不相信。」他補了一句:「所以我提供一個方式。」
塞忒爾歪頭:「喔?」
薔薇使者看向塞忒爾,像在提出一個古老又直接的條件。
「我們談判。」他說。
「但先驗證。」
塞忒爾的眼神變得更深。
「你想怎麼驗證?」我問。
薔薇使者停頓了一下,像在選詞。
「以你們習慣的方式。」他說。
「決鬥。」
店內的空氣像被拉緊了一瞬。
沉默往前半步,像要護住我。
塞忒爾卻抬手,示意他不用動。
他看著薔薇使者,語氣慢慢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常識。
「我不相信語言。」塞忒爾說。
「我可以透過決鬥知道對方本性。」
薔薇使者點頭,像接受這個規則。
「那就按老規矩。」他說。
我看著塞忒爾,忽然意識到——
我們才剛坐回日常。
才剛吃到一口普通生活的味道。
世界就又伸手,要把它抽走。
塞忒爾把手搭在門把上,輕輕轉了一下。
店門關上,鎖扣咔哒一聲。
他回頭,對我說:
「別怕。」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水在冰箱」。
「談判的人,總得先讓人看清他敢不敢流血。」
沉默的呼吸變得更沉,像某種本能被喚醒。
而我站在刺青店的燈下,胸口那朵薔薇的地方微微發熱,像提醒我——
這朵花從來不是裝飾。
它是標記。
也是戰場入口。
門外的城市仍然亮著燈。
門內的日常,開始變形。
薔薇使者抬起頭,眼神平靜。
「請。」他说。
塞忒爾笑了一下,像終於等到一件值得玩的事。
「好。」他說。
「讓我看看,你的厭倦,是人性——還是另一種更精密的算計。」
然後薔薇使者和塞忒爾同時說:「薔薇決鬥,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