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世界本身,把我們攔了下來。
空間在塌縮之後,並沒有完全閉合。
像是一條河被強行截斷,水卻還在流。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腳下不是石板,也不是土地。
是一片灰黑色的河岸。
水聲很低,很慢,沒有浪,卻永遠在動。
河水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色,像把所有光都吸走,只留下輪廓。
我知道這裡是哪裡。
不是因為記憶。
而是因為——我曾在現世的神話裡,無數次讀過它的名字。
忘川。
但這裡沒有橋。
沒有渡船。也沒有任何指引「該往哪裡走」的東西。
只有河。
以及——河兩岸盛開的花。
紅得不屬於這個世界。
花莖筆直,花瓣向外翻捲,像在燃燒,又像在枯萎。
我蹲下來,伸手想碰,卻在指尖即將接觸的瞬間停住。
沒有葉。
只有花。
我轉過頭,看向河的另一側。
那一岸,長滿了葉。
濃綠、寬大、充滿生命力。
卻——沒有一朵花。
有花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生生世世永不見。
在現世神話裡,用來形容「永隔兩界」的詛咒。
「這裡不是給活人來的地方。」
聲音從河岸另一頭傳來。
不是警告。
也不是驅逐。
更像是在陳述一條早就存在的規則。
我抬頭。
那不是人。
也不是亡者。
他們站在河岸的陰影裡,形體不穩定,輪廓像被不斷重寫。
黑霧在他們周圍流動,不是遮蔽,而是——維持。
不死族。
不是敵意的登場。
而是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出現。
「這裡是忘川彼岸。」其中一個說。
「不是審判所,也不是歸處。」
「是現世神話殘留的邊界層。」
「用來存放——不被允許繼續運作,卻又無法立刻刪除的存在。」
他的視線落在我們身上。
準確地說——
落在沉默身上。
「你們本來不該到這裡。」他說。
「關於薔薇戰爭第三次啟動,產生了溢位,不是意外,是錯誤。」
沉默沒有說話。
他的狀態比我想像中更糟。
翅膀還沒有完全收回,羽骨斷裂的地方被某種自然力量暫時固定,卻沒有癒合。
他的呼吸很慢,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用意志強迫自己活著。
我站在他前面。
不是因為勇敢。
而是因為——我知道他再承受一次衝擊,會被直接拖回薔薇。
「你們要做什麼?」我問。
不死族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像是在讀取什麼。
不是資料,而是狀態。
「確認中。」
「核心偏移,尚未回收。」「變數存續,風險等級上調。」
其中一個抬頭,看向我。
「光明精靈之心,未完全啟動。」
「自然核心回應率,百分之五十。」
沒有情緒。
沒有驚訝。
就像在讀一份報告。
「你們是第一隊突破了永隔兩界的詛咒而來到忘川彼岸的外來隊伍。」他說。
「但那不是成就。」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是——」
「系統負擔。」他補上。
沉默在我身後動了一下。
我感覺到他的情緒在波動。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反覆驗證後的疲憊。
「如果我們是錯誤。」他低聲說。
「那為什麼還要讓我們存在?」
不死族沉默了一瞬。
不是因為被問倒。
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情感答案。
「因為刪除,會引發更大的不穩定。」
「你們現在的狀態——」
他看向河水。
「就像忘川本身。」
「既不是生,也不是死。」
「只是被暫時保留。」
我忽然明白了。
忘川彼岸不是懲罰。
也不是慈悲。
它只是——
一個讓世界延後做決定的地方。
「所以你們出現,是為了把我們送回去?」我問。
不死族沒有否認。
「回到你們該在的地方。」
「繼續承擔你們造成的偏差。」
其中一個看向沉默。
「你體內的力量,已經超出人類與感染體的界線。」
「這樣下去,你會再次失控。」
沉默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冷。
不是敵視。
而是——已經習慣被這樣評估。
「所以呢?」他問。
不死族看了他一會兒。
「所以——」
「你們需要強化。」
我一怔。
不是祝賀。
不是肯定。
而是一種冷靜到令人不安的結論。
「不是為了你們。」
「是為了避免下一次清除,直接撕裂現世。」
我聽見自己呼吸變重。
「代價是什麼?」我問。
不死族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是在評估。
而是在——等待。
等待某個早就存在的殘留。
河水忽然動了。
不是流速變快。
而是方向,開始逆轉。
一道熟悉、卻早已不屬於任何肉體的氣息,從河心浮現。
我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樣貌。
而是那種——一貫的、不留情面的壓迫感。
「嘖。」
那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們拖太久了。」
塞忒爾的意識,從忘川上方凝聚。
沒有完整形體。
像是被拆解後,只保留最核心的輪廓。
他看了沉默一眼,冷笑。
「這樣就倒下?」
「你比我想像的還弱。」
沉默沒有反駁。
只是閉了一下眼。
「我知道。」他說。
塞忒爾的視線移向我。
沒有溫柔。
也沒有安慰。
「妳也是。」他說。
「力量拿在手裡,卻還在猶豫。」
我沒有退開。
原本我想反駁,但因為我不了解薔薇回收權限的本質,只好說:「如果不猶豫,我就不是我了。」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是認命。
「所以才麻煩。」他說。
不死族站在一旁,沒有打斷。
因為這一刻,他們只是觀察者。
塞忒爾的意識開始分解。
不是消散。
而是——轉移。
「聽清楚。」他說。
「我留下的,不是祝福。」
他的力量,像兩道不同性質的流,分別滲入我們體內。
不是填滿。
而是——打開原本被鎖住的部分。
「代價,你們會付。」
「不是現在。」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而是——在你們以為終於安全的時候。」
下一秒,意識崩散。
忘川的水重新流動。
不死族退開一步。
「記錄完成。」
「強化成立。」
他們最後看了我們一眼。
不是祝賀。
而是——像在標記兩個高風險的物體。
「下次再見。」
「你們不會這麼完整。」
空間開始閉合。
忘川的氣息逐漸淡去。
在被拉回現世之前,我最後看到的——
是彼岸花與葉,在河水的倒影中,短暫重疊。
一瞬間。
然後,分離。
世界沒有停下來。
但——
它已經開始為我們,重新計算。
而這一次,
沒有人再說「這是必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