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晴看到開門的杜天涯,明顯愣了一下。幾天不見,他似乎……有些不一樣了。雖然臉色依舊不好,額角的紗布也還貼著,但那雙眼睛,不再是以前那種閃躲和自卑,而是像兩口古井,平靜得讓人有些心慌。他整個人站在那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場,讓這破舊的門框彷彿都成了某種畫框。
「杜、杜天涯,你……你還好嗎?」蘇雨晴有些結巴地開口,將手中的塑膠袋遞了過來,「我……我剛好路過,買了點吃的,順便……看看你。」
塑膠袋裡是幾個飯糰和一瓶牛奶。杜天涯看著她,原主的記憶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 有對她美麗的欣賞,有因她善意而產生的感激,也有因自身處境而產生的強烈自卑和退縮。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側身讓開:「進來坐吧!」
蘇雨晴有些意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房間裡簡陋得讓她心驚,空氣中除了霉味,還隱約多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混合了各種草藥的苦澀氣息。
杜天涯關上門,房間內光線昏暗,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謝謝妳來看我。」他最終開口,接過了那個塑膠袋,聲音依舊沙啞,但很平靜:「我沒事。」
蘇雨晴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反而更加擔心:「我聽說……你被人打了?」
她看向他額頭,雖然已經癒合,但還是有淡淡的傷疤。
「已經沒事了。」杜天涯摸摸額頭說道。
「還有你欠的那筆錢……」她咬了咬嘴唇:「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
「不必。」杜天涯打斷了她,語氣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蘇雨晴被他這句話噎住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眼前的杜天涯,陌生得讓她感到有些無所適從。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讓她輕易產生同情和憐憫的對象了。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為了打破沉默,蘇雨晴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裡隨意放著幾包杜天涯還未使用的藥材邊角料,以及一些他練習繪製、卻因沒有硃砂和符紙而顯得歪歪扭扭的、用普通紙筆描畫的基礎符文草稿。
「你……你在學中醫?還是……畫畫?」她好奇地問,試圖找到一個話題。
杜天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不算中醫,只是對這些『氣』感興趣。」
「氣?」蘇雨晴更加疑惑。
杜天涯沒有解釋,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已然亮起的萬家燈火,忽然問道:「蘇雨晴,我記得妳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說這座城市,這些建築,這些人,甚至你我腳下的土地,都承載著無數的『記憶』和『情感』。」
他的話題轉換得太過突兀,蘇雨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喔?你是說校刊上面那篇《城市的記憶》」
杜天涯點點頭,蘇雨晴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個是學生會長邀稿,不得不寫的。」
「我滿認同妳的某些說法,」杜天涯接著說:「有一種力量,像無形的河流,在這座城市裡流淌。只是大多數人感覺不到。」
蘇雨晴低下頭,低聲說道:「謝謝你的認同。」
杜天涯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蘇雨晴身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表象,看到她內在的情緒流動。「比如妳,現在的情緒裡,有七分同情,兩分好奇,還有一分……是對自己未來實習工作的焦慮。」
蘇雨晴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她確實最近正在為畢業後的去向和實習機會發愁,這件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他是怎麼知道的?猜的?不可能猜得這麼準!
「你……你怎麼……」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感覺背脊有些發涼。眼前的杜天涯,不僅陌生,甚至帶上了一絲神秘莫測的詭異。
杜天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走回桌邊,拿起一個蘇雨晴帶來的飯糰,慢慢地拆開包裝,動作依舊從容,彷彿剛才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蘇雨晴站在那裡,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恐懼、好奇、困惑,還有一絲被看穿內心的慌亂交織在一起。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看不懂這個曾經的同學了。
此時,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了。
「啾啾!」
蘇雨晴注意到這聲音來自書桌底下,她朝那方向看過去。
一個小小的紙箱裡面,有個小腦袋探了出來,朝她張開嘴。
「啾啾!」
「啊!好可愛!」蘇雨晴毫不遲疑的走過去,蹲下來逗弄小雛鴉。
小雛鴉以為有人要餵食,叫得更起勁了。
「牠肯定是餓了!」蘇雨晴不由分說的,就去拿過杜天涯手中的飯糰。
「啊?」杜天涯愣在當場,那飯糰他才剛剝開,還沒咬一口呢!就被搶走了。
蘇雨晴拿了飯糰,挑出裡面的蛋皮,餵給小雛鳥吃。
「啾啾!」
小雛鳥的一次吃到這麼相的東西,叫得更加歡快了。
杜天涯無奈的看著眼前這個傻女孩,和一隻傻鳥。他突然覺得,養鳥似乎是個錯誤決定。
「牠叫什麼名字?」蘇雨晴回頭問。
「沒名字。」
「這麼可愛,怎麼可以沒名字?」蘇雨晴又看向小雛鴉,想了想,問道:「我叫你小不點,好不好?」
「啾啾!」
「那就這樣快樂的決定了唷!」
杜天涯有點無語。
「我可以常常來看牠嗎?」蘇雨晴又回頭問。
「常常?」杜天涯的音調有點提高,很明顯就是不同意。
「謝謝!」蘇雨晴朝他躬身致謝:「我會帶東西來給牠吃的!」
「我……!」杜天涯本想拒絕她,但蘇雨晴根本不給他機會,轉身又去餵小不點了。
杜天涯內心暗自吐槽:「這是哪門子的社恐?這是社牛好不好?」
蘇雨晴餵完了小雛鴉,又陪牠玩了好一會,這才依依不捨的離去。
杜天涯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緩緩將最後一口飯糰嚥下。
他並非刻意顯露什麼,只是在剛才那一刻,他感應到了蘇雨晴身上散發出的、比常人清晰許多的情緒波動。這印證了他的猜想,不同的人,對這種「情感能量」的感知和散發強度是不同的。蘇雨晴,似乎屬於比較敏感的那一類。
而這種敏感,在某些情況下,或許會成為一種資源,或者……一種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