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緩腳步，一家一家地看過去。「乾元中藥行」、「永樂蔘藥行」、「合興藥舖」……老舊的櫥窗裡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藥材，玻璃罐裡浸泡著奇形怪狀的根莖、蟲蛇，抽屜櫃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藥名標籤。
他沒有急於進去，而是像一個在地人，亦或是一個好奇的遊客，沿著騎樓緩緩行走。神識如同無形的篩網，細細感應著從各家店鋪門縫中飄散出的藥氣。
大多數藥材的「氣息」都很微弱，甚至都不能入品。但偶爾，能從某家店深處，感應到一兩股相對精純、凝練一點點的氣息。走了約莫半條街，他在一家名為「濟合堂」的藥鋪前停下了腳步。這家店門面不算最大，但裝潢古樸，木製的門匾上字跡蒼勁，門口打掃得十分乾淨。最重要的是，他從這裡面，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清涼、寧神意味的氣息，與周圍溫補類藥材的燥熱之氣截然不同。
他掀開印著「蔘藥」二字的藍布門簾，走了進去。
店內光線偏暗，卻異常涼爽。濃郁得化不開的藥香幾乎成為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高高的深色木製藥櫃直抵天花板，上面是無數個小抽屜，銅製的拉環已經磨得發亮。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穿著灰色唐裝的老師傅，正坐在櫃檯後，用一桿小巧的銅秤仔細地稱量著什麼，店內迴盪著藥杵在銅臼中研磨發出的、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老師傅沒有抬頭，只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需要什麼？」
杜天涯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那些標註著藥名的抽屜。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老闆，您這裡，可有帶點『涼意』的藥材？年份越久越好。」
老師傅這才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打量了他一下。眼前的年輕人臉色蒼白，額角帶傷，衣著普通，但眼神卻異常平靜深邃，與他那份虛弱的外表格格不入。更特別的是，他問藥的方式，不像普通顧客說「清熱解毒」，而是說「帶點涼意」，這是一種接近玄乎的說法。
「涼意？」老師傅放下銅秤，沉吟了一下：「你是要清火，還是要安神？」
「安神為主，兼顧清養。」杜天涯回答。他需要能溫養神魂、平息這具身體因創傷和記憶融合而產生的躁動不安的藥材。
老師傅點點頭，轉身，踮起腳從高處一個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幾片色澤淡黃、紋理清晰的切片，散發著一股清幽的甜香。
「這是茯神，茯苓抱木而生，寧心安神的效果最好。這一批是埔里來的，年份還行。」
杜天涯神識微動，感應了一下。確實有一股溫和寧靜的氣息，但……還不夠。他搖了搖頭。
老師傅也不以為意，又從另一個抽屜取出一小撮捲曲的褐色根鬚。「遠志，去心竅鬱結，安神益智。」
杜天涯依舊搖頭。
接連看了幾樣，龍骨、牡蠣、酸棗仁……雖然都有安神之效，但其內蘊含的「氣」都達不到杜天涯的要求。他要的不僅僅是藥理作用，更是其中那點微乎其微、卻能滋養元神的「靈機」。
老師傅的眉頭微微皺起，覺得這年輕人有些過於挑剔了。他想了想，彎腰從櫃檯底下一個鎖著的小木盒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用紅布包裹的東西。
紅布掀開，露出一塊嬰兒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顏色深褐近黑的塊莖。表面粗糙，帶著些許根鬚。
「這塊野生天麻，是早年從梨山那邊收來的，有些年頭了。老人家說它長在背陰的岩石縫裡，吸的是山嵐霧氣。你說的那種『涼意』，它或許有一點。」老師傅的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這塊天麻年份很足，但形狀不佳，一直沒賣出去，他幾乎快要忘了。
就在紅布掀開的瞬間，杜天涯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它！
雖然天麻的靈氣依舊微弱，但這塊天麻內部，確實蘊含著一絲極其純淨的、屬於山野草木的陰涼之氣！這縷氣息，遠比之前那些藥材精純，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可以用來初步穩定躁動的神魂，甚至能引動一絲微弱的藥力來溫養身體。
「就要這個。」杜天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老師傅有些訝異，提醒道：「這塊天麻不便宜，而且……」
「多少錢？」杜天涯直接打斷。
老師傅報了一個數字，幾乎可以說是天價了！
杜天涯沉默了一下，然後，他將背上的帆布包取下，從裡面拿出了那塊原主珍藏的、看似普通的石頭。
他將石頭放在櫃檯上，推向老師傅。
「老闆，我用這個抵，如何？」
老師傅疑惑地拿起那塊石頭。石頭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只是表面比較光滑，像是被溪水長期沖刷過。他剛想搖頭拒絕，卻突然「咦」了一聲。
他湊近了些，用手指摩挲著石頭的表面，又拿到眼前，藉著櫃檯上那盞舊檯燈的光仔細端詳。在石頭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他隱約看到了一點極淡的、如同雲母般閃爍的銀色光點，並且，這石頭握在手中，竟有一種遠超其體積的沉墜感，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
「這是……『星沉石』？」老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礦石，傳說只在特定的溪流源頭才能找到，數量稀少，在中醫古籍裡被記載有極微弱的「鎮驚安魂」之效，但更多是被一些風水師或收藏家視為珍品。他年輕時跟著師父學藝，只在圖譜上見過，實物從未得見。
他抬頭，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年輕人。這年輕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而且似乎並不知道其價值？
杜天涯看著老師傅的反應，心中明瞭。這石頭果然有些特別。原主當年或許只是覺得它好看，卻不知無意中撿到了寶貝。這石頭內蘊含的並非靈氣，而是一種極其沉靜、穩固的「地氣」精華，對凡人而言或許只是感覺特殊，但對他來說，若能引導，其價值遠超那塊天麻。但現在，他急需的是能立刻使用的藥材。
「夠嗎？」杜天涯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