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天清晨,我將行李重新檢視一遍,確定繩索與扣環都繫得妥當,這才牽著租來的馬匹離開港口。那匹馬性情溫順,卻在起步時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辨認什麼氣味。我拍了拍牠的頸項,牠便順從地前行,只是步伐比我預期的略慢了一些。
離開聚落不久,霧氣便自低地升起,沿著道路鋪展開來。霧並不濃重,卻恰好遮蔽了遠處的高低起伏,使人難以判斷前方究竟是坡道還是平地。然而道路本身卻出奇地完整,碎石被壓實得平整,馬蹄落下時幾乎沒有偏移。我攤開地圖對照方向,確認自己正沿著標示的路線前進,心中並無遲疑。
途中偶爾可見野獸的蹤影。有幾隻鹿站在霧中,距離道路不遠,卻始終沒有抬頭看我,只是低首啃食著看不見的草葉。更遠處,一群鳥停棲在枯樹枝上,羽色黯淡,排列得過於整齊,直到我經過時才同時振翅飛起,卻沒有發出應有的聲響。這些景象並未阻礙行程,我也沒有停下來細看。
我很清楚自己並非貿然行事。前一日,我已反覆檢閱過地圖,將農場的位置、道路的分岔與地形記在心中;在登島之前,也曾向多方打聽過相關的資料,彼此之間並無明顯矛盾之處。正因如此,我對自己的路線選擇抱持著相當的信心。即便霧氣未散,周遭的景物顯得有些陌生,我仍然確信,只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農場遲早會出現在視野之中。
不久之後,道路在一處低緩的坡前分岔。兩條路皆可通往農場,只是方向略有不同。一條沿著湖岸延伸,需繞行一段距離,卻能始終保持開闊的視野;另一條則鑽入林間,樹木高大而密集,湖面被遮蔽得幾乎無法窺見,途中還需通過一座橫跨水道的橋。
我在岔路前停下片刻,攤開地圖再次確認標示。兩條路線皆被清楚記錄,並無優劣之分。然而考量到馬匹的性情,以及日後若需以馬車運送貨物,狹窄的橋面終究不甚便利,我最終選擇了沿湖而行的遠路。視線良好,總是更令人安心。
繼續前進後,霧氣逐漸變得稀薄,雖然遠方仍難以看清,但道路前方已不再完全隱沒於白霧之中。行進間,我隱約感覺地勢似乎在緩緩下降,馬蹄踏地的回聲也變得低沉而空曠。不過這並未引起我的注意,畢竟湖岸的道路本就隨地形起伏,些微落差實屬尋常。
接近湖畔時,視野果然開闊起來。湖水在霧後映著天光,微微閃爍,如同鋪展開來的銀色布面。水面平靜,沒有風浪,卻不顯死寂。或許是光線反射的緣故,在湖的對岸,霧氣呈現出一抹淡淡的綠色,彷彿晨霧尚未散盡,又像是水氣在陽光下折射出的色澤。那景象異常清澈,甚至稱得上美麗,使人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多看了幾眼。
應該就快到了。我正這麼想著,前方的道路忽然被一道自湖中溢出的水流橫切而過。水面不深,只在路面上鋪展成一條緩慢流動的帶狀痕跡,清澈而安靜。我停下來翻閱地圖與隨身的資料,上頭並未提及此地需留意季節性的湖水變化。想來或許只是地層滲水,或是近日降雨所致,並不足以構成阻礙。
水流的速度極慢,馬蹄踏入其中時幾乎沒有激起漣漪,牠也未顯出抗拒,只是行進間偶爾擺動頭部,左右張望,彷彿在辨認周遭的氣味或聲響。我輕輕拉緊韁繩,牠便繼續前行。這樣的反應反倒讓我更加確信,先前選擇避開那座橋是明智之舉;至少在這條路上,一切仍在可預期的範圍之內。
又走了一段時間,我心中暗自計算著距離,理應已接近農場所在。然而視線所及,仍未見任何建築或耕地的痕跡。正當我準備再次確認方向時,湖面上的一處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湖水稍遠的地方,矗立著一座神殿。它的規模並不宏大,遠看甚至顯得有些狹小,彷彿只是由幾層石階與簡單的立柱構成。殿身的輪廓在霧氣與水光之中顯得模糊,石色偏白,與湖面反射的光線融為一體,使人一時難以分辨其實際距離。神殿周圍看不見通往岸邊的道路,或許是因為湖水上漲,將原本的通道淹沒;也可能,那裡本就只供船隻往來。
那座建築靜靜地立在水中,既不顯荒廢,也不見人跡,彷彿一直如此存在。我放慢了腳步,多看了幾眼,隨即又將注意力拉回前方的道路。畢竟,我此行的目的仍在農場,而非湖中的景觀。
又過了一段時間,道路在前方重新匯合。霧氣在此處逐漸散去,彷彿完成了它的任務般退至低地,空氣也隨之變得乾爽起來。我注意到氣味與先前有所不同,不再帶著那股濕重而難以分辨的氣息,而是一種較為溫和、近似乾草與土壤混合的香味。想來方才路上的異味,多半只是霧氣滯留所致,並不足為奇。
視線變得清晰後,遠方終於可見幾棟低矮的住家輪廓,屋頂排列得整齊而規律。我輕輕催促馬匹,使牠稍微加快腳步。再往前行了一會兒,我發現道路的狀況愈發良好,碎石被壓得平整,幾乎沒有鬆動的痕跡,路面上還留有多道清晰的車輪印,顯示這條路經常有人往來。這些跡象讓我確信,自己並未走錯方向。
抵達農場入口時,我勒住韁繩,讓馬匹停下,馬兒在原地踏了幾步,低低地嘶鳴了一聲,聲音略顯急促,我只當是長途行走後的疲憊反應,便伸手安撫牠的頸項。
不遠處的屋子前站著一對看似年輕的夫妻,衣著樸素而整潔,正朝我微笑。他們的神情平靜,彷彿早已知曉會有人在此時到來,我想那對夫妻似乎正是聽見了馬匹的聲響,才將目光投向我。他們的笑容並未改變,也沒有顯得驚訝,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前,等待我上前說明來意。四周一切看來井然有序,與我預期中的農場並無二致,然而不知為何,我仍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彷彿這裡的時間流動得比路上稍慢了一些。
我向前與那對年輕人打了聲招呼,簡單說明了此行的目的。他們聽後顯得十分熱情,態度親切得近乎熟識,並提到既然人都到了,不妨先好好欣賞這裡的風景,簽約之事不急,日後再談也無妨。他們說這裡的辛香料皆為島上自產,平日少有對外販售,頂多作為伴手禮,產量不高,品質卻頗受好評。
女子聽聞我初來乍到,便表示要去準備些料理招待我,說是她的拿手菜,會用上幾種特別的香料。她語氣輕快,轉身離去時步伐穩定,卻未曾回頭。男子則留在我身旁,領我在農場四處走動,沿途與幾位幫手打了招呼。他們皆神情愉快,言語簡短,對我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
我問起地形,提及是否有後山或洞穴可供探查。男子笑著搖頭,其他人也附和說這裡頂多有幾座小丘,並無山脈,更未聽聞有什麼洞穴存在。有人開玩笑說,最多只有兔子洞,還不如去找香料的根系來得有趣。
午餐時分,我品嘗了女子所煮的料理,香氣濃郁,味道奇特,與我過往所知的香料風味略有不同。飯後,我與眾人敲定了下次正式來訪的日期,氣氛融洽,彼此也漸漸熟稔起來。
然而,我的心思仍掛念著那件事。飯後我獨自散步,沿著一條緩坡登上農場附近的高地。此處視野開闊,可俯瞰整片農地。遠方的霧氣仍未散去,正是我來時的方向;其餘方向皆為森林,樹木密集,地勢平緩,確實如他們所言,並無山脈可見。
我在高地邊緣停下,靠著一處岩壁歇息。那岩壁略呈凹陷,深度剛好可容一人避雨,表面有些剝落,像是曾經有過崩塌。我伸手觸摸石面,感覺其內部略為潮濕,但並無水痕。若非地形所限,這處凹洞幾乎像是某種入口,只是如今已不再通行。
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望著霧氣未散的方向,心中並無明確的念頭,只是覺得,自己似乎忘了問些什麼。
我閉上眼,靠著岩壁稍作休息。腦中並無明確的思緒,只是任由先前的景象在意識中緩慢流動。就在此時,岩壁深處似乎傳來一點聲響,極輕,幾乎無法辨識。我起初以為是風聲,或是水氣滲入石縫所致,便未加理會。
然而那聲音並未消散,反而愈發清晰。我睜開眼,腦中一片空白,彷彿方才的思緒已被抽離。我湊近岩壁,側耳傾聽,聲音像是女子的語調,語速平穩,內容模糊,似乎是在呼喚我過去。
我尚未反應過來,右手便不慎揮向岩壁,碰落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石塊。碎石滾落時並未激起塵土,僅發出低沉的聲響。我查看之後,發現岩面略有凹陷,似乎原本就不甚牢固。那縫隙後方的光芒因石塊脫落而稍稍擴散,像是更深處還有什麼在緩慢閃動。
我伸手撥開幾塊鬆動的石頭,內部的亮光隨著岩層剝落而逐漸明顯,卻仍舊不至刺眼。那光源本身看不清形狀,只能確定它並非靜止,而是以某種規律微微脈動。
我沒有立刻停下。不知是出於好奇,或是那光芒本身的吸引,我持續清理著岩層,直到縫隙逐漸擴大,形成一個可供爬行的洞口。洞內的空氣略帶涼意,光芒從更深處傳來,像是指引,又像是回應。
我停頓片刻,並未立刻進入,只是望著那洞口,心中無語。
20251229 Aya 隨筆短篇
20251229 Aya 一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