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坎德羅斯站在露台邊緣,身影被火光拉長,像是他那段漂泊歲月的倒影。夜色將遠方的農田染成深墨,偶爾傳來牛隻低鳴與狗吠聲,那聲音讓他想起故鄉清晨的田野。如今這些聲音彷彿從記憶深處浮起,像是大地在夢中翻身,也翻動了他心底的柔軟。
部落的燈火在夜裡閃爍,如碎金灑落在丘陵與田埂之間,那光線讓他想起家鄉節慶時的油燈,一盞盞掛在門前,照亮孩童奔跑的笑聲。燈火沿著地勢蜿蜒,像是記憶的脈絡,最後在視野盡頭匯入一條彷彿神祇遺落的銀白色絲帶,在月光下閃爍,也像他曾經握不住的命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回去,但此刻,他確定自己還記得自己的故鄉。
他語氣平穩,卻藏不住話語間的顫動。「我原本只是想搭船去找份活計,結果船翻了,還沒來得及怪天氣,就被盜賊撿走了。」他苦笑著,語氣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然後就一路被轉手,像物品一樣被估價、被拍賣。幸好我這雙手還算有點用,雕刻、修補、做些小玩意兒,總算沒被丟去挖礦。」
烏賽艾蒙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眼神隨著尼坎德羅斯的敘述逐漸變得深邃,像是被某段塵封的記憶牽引。他望向遠方的尼羅河,月光在水面上跳動,像是時間在那裡輕輕流淌。風從西北方吹來,帶著沙漠的乾爽與河岸的濕意,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他默默轉身,走向露台一隅的休息區,坐下時動作緩慢而沉穩,像是在安撫心中某個久未觸碰的角落。
尼坎德羅斯見狀,也不再多言。他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夜色。他望著烏賽艾蒙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安定—在這片古老土地上,即使漂泊如他,也終於有了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夜色更深了,星辰靜靜地看著他們,像是聽懂了什麼,又什麼都不說。
當那份沉默在夜風中停留得還不算太久,樓梯口便有了動靜。先前那位資深侍女率先現身,步伐穩健,神情一如既往地不動聲色;她身後跟著兩名壯碩的侍從,肩寬背厚,站在火光下像兩尊會呼吸的石像。三人一同向艾蒙致意,動作俐落而克制。艾蒙只是點了點頭,隨即揮手,彷彿在打發一件早已安排妥當的小事。
「疑?又來了!」
尼坎德羅斯還來不及把這個話語完整地吐出來,手臂便已被一左一右穩穩架住。他下意識地掙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並不會改變任何事,只好急忙轉頭望向艾蒙,眼神裡滿是求解的困惑。然而艾蒙卻像是被夜色吞沒了一般,方才還在的身影,轉瞬間便消失在火光與陰影交錯的角落裡,乾脆得近乎不近人情。
一行人隨即動身。行進的節奏忽快忽慢,像是刻意配合宮殿夜間的呼吸。每當接近護衛與門衛,侍從便會放慢腳步,讓值守者在火光下迅速掃過他們的臉與腰間的標記;確認無誤後,隊伍又立刻加快步伐,半推半架地帶著尼坎德羅斯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檻,往內庭深處而去。
夜色在這裡變得更加安靜。遠處的歌聲與拍手聲被厚重的牆體隔絕,只剩下腳步聲在石地上回響。尼坎德羅斯一邊被帶著走,一邊暗自計算自己究竟是被帶去受賞,還是受審—兩者在他過去的經驗裡,往往只差一個轉彎。
不久後,他們抵達了一處半開放的豪華露台。這裡顯然不是給匆忙之人停留的地方。低矮的石欄環繞著露台邊緣,外側是夜色與風,內側則鋪著細緻的石板,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石柱撐起高挑的遮棚,柱頭雕刻著蓮花與紙莎草的形狀,在火盆的光影下顯得柔和而克制。幾盞油燈被安置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既不刺眼,也不讓陰影顯得過於張揚。
露台一側擺放著低矮的座榻與靠墊,織物的顏色在夜裡顯得深沉而溫暖,顯然是為長時間的停留而準備。微風從外側吹入,帶來農田的氣息與遠方尼羅河的濕潤涼意,卻被巧妙地引導,不至於打亂燈火的穩定。這裡既不完全封閉,也不向外敞開,像是一個被精心保護的夜晚角落。
尼坎德羅斯被放開時,還來不及讓自己被這片露台的夜色與燈火完全收編,目光便被角落的一幕硬生生拉走了。艾蒙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裡,背靠石柱,神情專注得近乎無辜。他的手指在一件低弦板琴上來回試探,弦聲低低顫動,像是在與夜風討價還價。那聲音不張揚,卻穩穩地鋪在空氣裡,讓人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尼坎德羅斯的眉頭慢慢皺起。那不是腳程快慢的問題,也不是他自己分神的結果—那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可能。他忽然明白過來:艾蒙並非走上來的,而是用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提前抵達了公主的露台。「…疑?」 這一次,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帶著一點遲來的敬畏。等到心情平復下來,他就默默地呆站著露臺入口處。
露台另一側,幾名的侍女各司其職,動作安靜而熟練。一人輕敲著小巧的掌鼓,節奏緩慢而規律,像夜裡的心跳;另一人手中的木響板一合一分,清脆的聲音為空間留下細小卻明確的刻痕。石柱旁還懸著一組風鳴架,骨片與細石在夜風中輕輕相觸,發出幾乎不像樂器的聲響,彷彿只是夜晚自己在呼吸。
就在這樣的聲音層層疊起時,貝凱特爾姬走入舞女之間。她手中的劍在火光下泛著冷色,動作卻緩慢而優雅,每一次揮動都像是在畫出看不見的界線。那不是戰鬥,也不是炫技,而是一種帶著儀式意味的舞劍。
安克謝姆蘇則站在不遠處,彷彿早已知道每一個節拍該落在哪裡。他低聲唱著,聲音不高,卻清晰而穩定。那歌聲與舞劍的節奏貼合得過分自然,像是兩人早就對過無數次眼神。
夜風走過河岸,月亮記得水的名字。
星辰不問王者,只照亮仍醒著的人。
河水向北流去,帶走白日的聲音,卻把祈願留在岸邊。
若神行走於夜,願祂能放慢腳步,聽一聽人心的重量。
今夜不歌王座,也不會訴說戰爭,只是靈魂的呼吸聲。
我曾數過腳下的沙跡,卻忘了自己走了多遠。
河水記得每一次離開,卻不問是否有人回頭。
旅途教會我辨認星辰,卻沒教我們如何停下。
我知道你也只是過客,請在夜裡放慢腳步, 讓影子先一步相遇。
我們不問你來自何方,也不問你將往何處,今夜的風已經知道。
當你準備要啟程,請記得回頭尋找銀白色的絲帶。
當你在旅途迷失,請記得回頭尋找銀白色的絲帶。
當你再次看見銀白色的絲帶,不必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知道你來了。
安克謝姆蘇的歌聲在夜裡拉出一條細長而溫柔的情緒,既不急切,也不試圖說服誰,只是靜靜地存在著。那是一種帶著無奈的感覺,卻沒有怨懟;像是明知旅途終將繼續,卻仍願意在此刻停下腳步,承認片刻的留戀。等到尼坎德羅斯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然露出了一點笑意,但是眼睛已泛起不少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