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作為 2025 年 Post Growth Institute(PGI)的 Fellow,我在 PGI 的《Post Growth Perspectives》發表了一篇文章〈The Being Way of Degrowth〉,書寫我與去成長(degrowth)的旅程——從「做」走向「在」。是通往我更大蛻變之旅的一扇窗。
預祝新年快樂✨

「台灣的去成長行動者。」
自 2023 年秋天,我這樣稱呼自己。當時,《少即是多》這本書深深撼動了我,我開始在台北組織一群關心去成長的夥伴,一起探索我們可以如何讓這世界不再依賴經濟成長。
談何容易;但那正是初學者的熱情。去成長,正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蛻變。而這幾年靜下來之後,我終於準備好把能量投入這場蛻變。
經濟,是個人的
當時,我正從一段「慢下來」的深層蛻變中浮現出來——也可稱之為一場個人的去成長。
在經歷了幾次健康危機之後,我清楚知道:我需要慢下來。
於是,2021 年夏天,我生平第一次停下了一切——那早已習以為常的高度社交與忙碌。我開始順著內心的渴望過日子:閱讀、寫日記、在公園看鳥和烏龜,守護過馬路的蝸牛。我向內潛入,檢視自己每一次衝動、每一個決定背後的動機,反思強烈的情緒,追溯它們與童年創傷的連結,一次又一次地療癒自己。我「斷捨離」了不只物品,也包含關係、模式、習慣——我的能量——都做了深層的整理。
所以,當去成長走進我的生命時,我們一拍即合——就像遇見一位知音。
對!我也曾需要停下這個資本主義世界不斷「做、做、做」的軌道——那個像倉鼠輪般、像癌细胞不斷繁殖轉移、那個走向虛無的系統;那種過度思考、頭腦操演的機制;那種源自焦慮與恐懼、永不停歇的「效率」狂熱。我反而需要學會「在」——回到生命、回到當下;回到心、回到身體,回到與周遭活生生世界的連結;認出:我們真正渴望的人生,源自一種扎根於愛的平靜、覺察與內在力量。
當我遇見去成長的那一刻,我明白:這不只是我個人的問題——而是這整個系統,如同《駭客任務》般,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引發的不只是環境危機,還有社會、政治,以及像我經歷的個人危機。無數、無數像我一樣的故事……只是,並不是那麼多人意識到:經濟,其實也是個人的。
於是我積極想要去傳遞這個「福音」——不是你的問題,是系統的問題!醒來吧!我一直以來都帶著某種「傳教者」的性格,從大學時期虔誠的基督徒時代便是如此……而去成長,正好說出了那個我深信能在個人與結構層面拯救生命的重大真理。
「做」的軌道
在這樣的覺醒之中,我全心投入每月去成長夥伴們共創的聚會。幾個月下來結果了,長出一個讀書會和政治大學的一門課程——台灣第一門去成長大學課程(剛結束第二輪回)。在那短暫的時光裡,世界彷彿因去成長的思想與可能性而盛開...
直到 2025 年初春,在這股熱情持續了一年半之後,我才意識到:我又不小心走上了那條通往倦怠的「做、做、做」軌道上。那時我還沒有完全燃燒殆盡,但徵兆已經出現了:
我把自己塑造成了「去成長女孩」——去成長成了我自我認同的一部分;我會忽略了問心和身體,直接答應任何與去成長相關的事;對系統崩解的焦慮與恐懼驅動著我;我不斷試圖說服他人,漸漸變成自以為正義的去成長說教者;而在我協助建立的去成長社群中,我也開始感覺並沒有真正被支持。
我太用力想把事情往前推了。
我在「做」,而不是「在」。
我試圖用這個系統的方式,來推動去成長。
多麼諷刺。
「當時代顯得緊急時,讓我們慢下來。」
——Bayo Akomolafe 的祖先們
同一段時間,我也開始更清楚地看見更大的脈絡:這個系統的龐大、殘酷與難以撼動(見《美國人民的歷史》);這個系統的崩解其實早已展開(見《Breaking Together》);以及,其實看清實況的人比以為的多——即便他們不一定使用「去成長」這個詞。數百萬年輕人追隨像 Hasan Piker 這樣的創作者,他們所表達的觀點,與去成長者並無二致。
我也逐漸明白:去成長行動之所以難以「組織」,正是因為它所牽動的是一場全方位的社會蛻變,包含多重宇宙般的可能路徑與多元解方。我之所以感到不被支持,是我熱血地朝某一個方向前進,而我們其實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實踐去成長——並不需要是一樣的方式。
於是,在這些視角之中,我看見了:我需要退一步,沉澱、觀照,從更高的視角來看。我需要再次慢下來。
我開始問自己:如果放下「做」,而以「在」——和我個人去成長相同的蛻變能量——來行動,那麼,「去成長行動」會是長什麼樣子?
身體力行
於是,在 2025 年春天,我放下了所有翻湧的計畫構想,把重心放回大學課程與讀書會。我重新拾起童年對唱歌與跳舞的熱愛。接著,夏天,我走了西班牙的聖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每天長時間待在自然之中,與一群對彼此履歷毫不在意的人同行;背著僅有 17 公升的小背包,睡在上下舖;三十三天裡只有一個目的地……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在一段時間裡活得如此簡單——而是純粹的喜悅。

我講了那麼久的去成長,這卻是我第一次真正「活」了去成長。我終於知道:我可以。而且,我也知道,活出來,比我能說的任何話,都更具力量。
但如果真要「說」什麼,那最有說服力的就是——說出自己的故事。2024 年,我曾與一群去成長夥伴參加一個 Massive Transformative Purpose(MTP)工作坊,最後浮現的是我想寫、演講、分享我的旅程,把個人的去成長與系統性的去成長連結起來,讓人看見:經濟,是個人的。那,就是我的 MTP。
我卡關了很久;書寫 Camino,打開了我的能量,讓我終於開始書寫個人去成長的旅程。
「在」的方式
我體會到的是:「在」,會讓我們與心連結,與愛連結,並打開能量的流動——於是,我們也連結上靈感、更清晰了。正如 Post Growth Institute 的 Natalie Holmes 所說:「在接納的同時,會發生一種心智的軟化,而正是這種軟化,反而讓事情開始流動。」
真的。世界上存續最久的生態村,往往不是源於某個人的意志,而是有機地生成——例如蘇格蘭的 Findhorn (芬活)生態村。最初創辦的三人是在飯店失業後,搬進一個破舊的拖車營地,原本只打算短暫停留。他們練習冥想,並將接收到的指引運用在貧瘠的土壤上,結果竟長出了巨大而豐盛的蔬菜,連 BBC 都前來報導!之後,越來越多的人自願選擇與他們一起生活。從頭到尾,他們從未「決定」成立一個生態村——其他人只是被他們的能量吸引。
能量
真的,能量是有力量的。華特・惠特曼說過:「我們以自己的存在來說服。」瑪雅・安傑盧說:「人們會忘記你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但永遠不會忘記你給他們的感受。」
當我曾陷入憂鬱時,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如何影響身邊的每一個人。如今,每當我準備一場重要的會議或演講,我都會記得:除了準備文字,也要準備能量——能量是關鍵。
因此,如果我們要倡議去成長,那麼以去成長的能量來倡議才更有力量,我們才是在身體力行,而不只是口頭主張;我們活出自己的信念。我們可以僅僅透過「在」,而非「做」,就開始活出去成長;也會因為我們的生活方式與所散發的能量,而更自然地影響他人。
時機
這同樣也關乎時機。就像我與去成長的相遇——唯有在我經歷過一段個人的去成長之後,去成長才真正讓我產生共鳴。我清楚記得 2023 年秋天的一個時間窗口:在我完成樸門設計證書(PDC)之後,我的能量打開了,去成長才得以進入我的意識。在那之前,一支去成長影片曾被分享在某個群組裡,我卻完全無感。
如今,每當我想要說服他人關於去成長時,我就提醒自己:時機很重要。不必勉強——當時機成熟,連結自然會發生。
活出更完整的去成長也是如此。自從接觸樸門、在印度 Auroville 參加 Kincentric Leadership 之後,我就渴望以大自然為本的生活方式。雖然我一生都是城市人,在 2024 年,我開始探索更偏鄉村、生態村、樸門的生活。Camino 又讓我嚐到了一次。
我知道:我需要對的社群、對的機會、對的能量開展,才能全然活進那樣的生活。線索正在浮現。當時機成熟,它會發生——無須用力。此刻,我能做的,是準備。
重生
一位我曾遇見的薩滿告訴我們:我們正同時經歷死亡與重生的循環。在這個系統緩慢崩解所帶來的震盪、滑落與轉移之中,無數生命正在受苦與消逝;但同時,也有重生——Joanna Macy 所說的 "Great Turning"(「大轉向」),轉型城鎮、社區土地信託、薩帕塔運動等鼓舞人心的實踐。
對於渴望後資本主義未來的我們來說:與其用「做」把自己燃燒殆盡——那正是我們試圖瓦解的資本主義系統的能量——何不嘗試「在」,去成長的能量?
「無為而治」-- 老子
慢下來,回到當下,傾聽心與身體,與自己與眾生連結,提升意識,從更高的視角觀看,對時機保持敞開,在對的時刻行動,讓事情流動,信任,愛……
成為改變。成為重生的一部分。在。
「去成長行動者」如今聽起來似乎有點自相矛盾。我呢——我就只是,好好地在。
要一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