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我們怎麼幫你？」
我聽過這句話很多次。 每一次，語氣都不太一樣。有的溫柔，有的焦急，有的帶著受傷的指控。 但聽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我才是那個讓人無法靠近、無法理解的源頭，好像我應該學會如何準確描述痛，才能被世界接住。
可是你知道嗎？ 我不是沒說過。我說過很多次。只是你們不當回事。 說了之後，你們總是回答：「別想太多」、「你太敏感了」、「多睡一點就好了」、「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啊」。 你們總是那麼快地下結論，像是我說的話，只需要一個標籤，一個解釋，就能被收好，不再打擾你們的日常。所以後來我學會了，一點一點把那些話吞回去。 不說，至少不會再被否定。
我不是沒有求救過。 我只是，被放下過太多次了。
我記得我第一次說「我好像不太對勁」，是在一個飯後的夜晚。 我很小心地試著說：「我有點撐不太住。」 對方聽完之後笑了一下，說：「你太矯情了啦，哪有什麼好撐不住的？」 那一刻，我學會了什麼叫「失聲」。不是發不出聲音，而是發出的聲音再也不會有人聽了。
我後來還是說了很多次。 對朋友、對戀人、對家人。 每一次都像在撕開自己，希望能有一雙手能從縫隙裡捧起我，而不是把我合起來、叫我收好。
我說：「我最近沒什麼動力做事。」 他說：「這麼年輕就這樣，以後怎麼辦？」 我說：「我常常覺得沒意義。」 她說：「不要想那麼多啦，有空多找朋友聊聊天。」
我不是沒有嘗試，只是你們不相信這是真的。
所以我漸漸不再說了。 我讓自己看起來好好的，笑得剛剛好、聊天也得體，連社交媒體都乾乾淨淨，偶爾還發點好看的照片。 我戴著一張看起來「正常」的臉，練習成為一個不打擾別人的人。 因為我知道，打開一次，就要承擔一次被忽略、被誤解、被輕描淡寫的痛。
你們問：「你怎麼都不說？」 我在心裡回答：「因為我曾經說了，但你們沒有接住我。」
說，是一次暴露。 說完卻被無視，是一種傷害。 久而久之，痛也學會了靜音，崩潰也開始懂得有分寸。
你們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 我也很想反問：「我都說了這麼多遍，你們到底哪一次聽進去了？」
後來，我選擇了文字。 我把想說的話，打在螢幕裡、深夜未寄出的訊息裡。 這些文字不會反駁我，不會打斷我，不會在我還沒說完時就下結論。 它們不會走，也不會說：「妳怎麼又來了？」
有一天，我把手機調成飛航，關掉通知，把房門鎖起來，房間裡只有我自己。 我躺在床上想：「如果現在有誰打電話來問我好不好，我應該會瞬間哭出來吧。」 但手機沒有響。
我也沒有哭。 我只是靜靜地躺著，把那一句「我真的很不快樂」反覆說給牆聽。 牆不會回我，但它也不會否定我。
現在的我，不再主動對人說自己怎麼了。 不是因為我不需要幫助，而是我已經學會在沉默裡生存。 我知道有些人會說我太冷、太難靠近，甚至太神經質。 可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還相信「說了就會有人懂」的我了。
有些人說，語言能治癒。 但對我來說，語言也能毀滅。
我不再輕易把傷口攤開給誰看。 不是因為我痊癒了，而是因為我學會了包紮自己。 一遍遍，一層層，在沒有人陪伴的時候，自己止血、自己縫合，自己忍痛活著。
我知道這樣的自己讓人感到距離，甚至讓人失望。 可這是我能活下來的方式。 不是最好的方式，但至少，它讓我還在。
偶爾，有人說：「我真的看不出來你有在痛。」 我笑笑說：「那就好。」 因為我知道，他們想看見的，是「好起來的我」，不是「真實的我」。
於是我把話都藏起來了。 不是不說，是選擇只對懂得聽的人說。
如果你也曾經說了很多次、卻被無視，那你應該懂。 我們不是沒說，我們只是被逼著，學會了不說。
而沉默，有時候比尖叫更需要勇氣。
但我還在。 還在用無聲的方式，替自己活下來。 還在用文字，記住那些曾經被忽略的求救訊號。 還在某些深夜，靜靜地對自己說一句：
「你已經說得夠多了，現在，好好安靜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