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進入第四年後,台灣社會逐漸浮現一種難以忽視的內在矛盾。
一方面,理性上越來越多人察覺,這場戰爭正走向一個不理想、但可能被迫收尾的階段。
另一方面,情感上卻對任何形式的妥協感到強烈排斥,尤其當結果意味著割讓領土、接受屈辱性條件時。這種撕裂,並不是因為台灣人缺乏現實感。
恰恰相反,是因為台灣人對現實過於敏感。
我們在看一場戰爭,同時也在預演自己的命運。
一、為什麼台灣人很難不站在烏克蘭那一邊
因為我們正在替未來的自己提前祈禱
台灣人對烏克蘭的支持,從來不只是對一個遙遠國家的道德聲援,而是一種帶著恐懼的心理投射。
在多數台灣人心中,其實一直存在一個不敢直說、卻反覆浮現的畫面。
如果有一天,中國真的對台海動手,會發生什麼事。
在那個想像中的第一天,台灣人的心理期待幾乎一致。
我們會期待,美國立刻出手。
我們會期待,日本迅速介入。
我們會期待,歐洲與民主國家同步表態。
我們會期待,制裁與軍事行動同時啟動,迅速擊退侵略者。
這不是天真,而是所有小國在面對生存威脅時最自然的心理反應。
但烏克蘭正在迫使台灣人正視一件極其不安的事。
世界未必會照我們心中最理想的方式行動。
當俄羅斯在戰爭初期發動突襲時,烏克蘭一度被普遍認為撐不了多久。
基輔可能迅速淪陷,政府可能流亡,戰爭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
那個階段,烏克蘭並沒有等到全面介入。
沒有禁飛區。
沒有北約部隊。
沒有世界聯軍。
它必須先靠自己撐住第一波。
這個事實,對台灣人而言極其刺痛。
因為它逼迫我們面對一個不願承認的可能性。
如果台海戰爭爆發,台灣也可能必須先被放在一旁觀察。
不是因為不正義。
不是因為不值得同情。 而是因為大國需要時間計算風險、升級路徑與代價。
正是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台灣人對烏克蘭的支持,早已超出國際新聞關心的層次。
現在支持烏克蘭,彷彿是在對世界說,如果那天輪到我,希望你們不要猶豫。
現在譴責俄羅斯,彷彿是在為未來建立一條不可跨越的紅線。
現在拒絕妥協,彷彿是在提醒所有人,今天接受侵略,明天就會輪到下一個。
在台灣人的心理深處,這些行為其實指向同一個恐懼。
放任俄羅斯,就是在預演放任中國。
烏克蘭被犧牲,就是在為台灣鋪路。
這不是冷靜計算,而是生存焦慮的自然投射。
二、一個讓人不舒服,但必須理解的現實
台灣不是烏克蘭,而這正是我們真正的籌碼
正因為台灣人如此深刻地把自己投射進烏克蘭的命運之中,才更需要在此刻停下來,完成一次極不舒服、卻無法逃避的心理轉向。
如果我們繼續只用如果我是烏克蘭來理解世界,就會錯過一個更重要的事實。
台灣並不是烏克蘭,而且差異不在道德,而在結構。
烏克蘭不是美國的核心利益,這一點無論多麼令人不適,都必須被接受。
但同樣重要的是,台灣卻位於美國無法忽視的位置上。
關鍵不在於誰比較值得同情,而在於誰位於不可替代的戰略節點。
台灣位於第一島鏈的核心位置。
直接牽動西太平洋的制海權與制空權。
一旦失守,將動搖整個亞太安全架構。
對美國而言,台灣不是外圍倉庫,而是戰略主控室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對台灣人而言其實極其陌生。
因為台灣長期以來,並不是一個習慣生來就被重視的國家。
我們更熟悉的敘事是,靠出口拚經濟,靠產業升級爭取位置,靠制度與效率證明自己值得被合作,一次又一次突破國際邊緣化。
台灣人習慣相信,位置是拚來的,而不是被賦予的。
但地緣政治並不完全遵循這套邏輯。
當世界進入大國競逐階段,有些位置不是因為你做得夠好,而是因為你就在那裡。
三、價值的聲量,與權力的排序
從歐洲的道德高度,到川普的冷酷現實
在理解台灣與烏克蘭的結構性差異之後,下一個必須被正視的問題是,世界究竟如何做出決定。
歐洲在俄烏戰爭中的角色,正好提供了一個清楚、也令人不安的示範。
在語言與價值層次上,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持最為高調。
不能向侵略者妥協、這是對國際秩序的挑戰,這些話語反覆出現。
但當戰爭拉長,瓶頸也逐漸浮現。
軍工產能不足、彈藥補給吃緊、長期承擔力有限,使歐洲無法單獨支撐一場高強度現代戰爭。
價值的聲量很高,但承擔的重量不足。
真正能承擔風險與成本的,始終只有美國。
也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川普政府的世界觀反而顯得格外清楚。
他並非不知道誰是侵略者,也不是不理解民主與威權的差異。
但在他的排序中,這些問題從來不是第一順位。
對他而言,國際政治不是價值測驗,而是資源配置問題。
不是誰比較正確,而是誰才是最主要、最不可忽視的對手。
答案始終明確。
中國。
因此,對他而言,最理想的狀態不是烏克蘭獲得完全正義,而是戰場止血、美國抽身、歐洲承擔區域安全,同時讓俄羅斯無法與中國形成高度協同。
四、為什麼這個結論讓台灣人如此痛苦
真正的門檻,不在戰略,而在自我認同
正因為這套邏輯如此清楚,才會讓台灣人感到格外痛苦。
從純戰略角度看,結論並不複雜。
烏克蘭戰爭越快結束,美國越能將注意力與資源轉向亞太,這對台灣反而越有利。
但接受這個判斷,對台灣人而言不是理性問題,而是心理撕裂。
因為它要求我們承認一件極其殘酷的事實。
別人的悲劇,可能正是我們避免成為悲劇的條件。
這直接撞上了台灣長期以來的自我敘事。
我們習慣相信,安全必須靠努力與道德正當性換取。
卻不習慣承認,自己因為位置而無法被忽略。
這種生來就重要的戰略地位,對台灣人而言並不自在。
但國際政治並不在乎我們是否謙虛。
它只在乎,忽視你的代價有多高。
五、這不是背叛,而是清醒
走到這裡,其實已經沒有太多可以迴避的空間了。
台灣人真正感到不適的,從來不是算不出利害,而是必須承認,情感並不能替我們做決定。
接受一個對烏克蘭不公平的結局,並不等於否定烏克蘭的抵抗與犧牲。
它只是提醒我們一件事。 國際政治不會因為同情而停下來。
這不是冷血,而是成熟。
真正的風險,不在於世界殘酷,而在於誤以為世界會為我們的期待調整秩序。
如果我們只能在看見別人被犧牲時,才意識到現實的存在,那麼當現實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只會更加措手不及。
因此,台灣不能只停留在投射之中。
也不能把安全感寄託在「如果世界是公平的」這個假設上。
清醒意味著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我們理解烏克蘭的不公,也為此感到不忍。
但我們更必須承認,台灣的安全,終究要回到自身的戰略位置來理解。
這不是特權,而是風險。
不是保證,而是責任。
所以,這不是背叛誰。
也不是放棄價值。
而是台灣開始明白一件事。
安全不是被同情換來的,而是必須在現實中被承擔的。
清醒不好受。
但在這個承諾有價、代價真實存在的世界裡, 只有清醒,才能讓台灣站得住腳。
如果我們接受了「世界很冷酷,但我們運氣好」這個設定,
我們或許可以不再那麼卑微地討好世界,不再那麼焦慮地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既然位置是天生的,那我們就該理直氣壯地利用這個位置,
而不是一直擔心「我不夠好,你會不會丟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