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在漆黑的夜裡，如果你突然看見另一個「自己」，一個與你長得一模一樣、動作神態毫無二致的分身，那就代表你的死期不遠了。這個都市傳說源自歐洲的「Doppelgänger」（德語：雙重行者），民間流傳，遇見自己的分身是死亡的預兆。歷史上，甚至有像亞伯拉罕·林肯這樣的著名人物，據說在鏡中看見蒼白的分身，不久後便遭遇不幸。台灣和日本的怪談中，也常提到「生靈」或「另一個我」，一旦被目擊，就象徵壽命將盡。
這個傳說聽起來毛骨悚然，卻讓我不禁聯想到我們現代人的日常生活。我們不是在夜裡偶遇分身，而是主動、瘋狂將自己的自拍照、吃的美食、到過的地方上傳各大社群平台，製造無數的分身，散佈到網路世界中，然後，當這些分身沒人按讚時，我們又氣得要死。
回溯人類歷史，祭祀是古老的儀式。古代許多文明，都曾用人作為祭品，獻給神明或上蒼，以祈求豐收、勝利、平安或各種願望。阿茲特克人會在金字塔頂端活剝人皮，獻給太陽神；中國古籍中也有「人牲」的記載，將活人埋入地底，求取工程順利或風調雨順。這些祭品不是隨便選的，往往是年輕、健康、漂亮的人，因為他們代表最珍貴的「生命力」。人們相信，將這些活生生的個體奉獻出去，神明就會回應，賜予部落或個人更大的恩惠。祭品被獻上後，就永遠屬於神界，不再屬於人間。
這是一種極端的交換：用自己的（或他人的）生命，換取超自然的回饋。
如今，我們不再用刀劍或火壇獻祭，而是用手機和網路。
每當我們打卡、拍照、上傳自拍、分享日常、錄製短影片，我們就是在製造「數位分身」。一個個凍結的自己，散佈到Instagram、Facebook、TikTok、小紅書或Threads上。這些分身不是單一的，而是無數的：吃飯的分身、旅行的分身、健身的分身、心情低落的文青分身、炫耀成功的勵志分身。
我們祈求的「上蒼」，不再是傳統的神明，而是演算法、流量和社群的注目。按讚、留言、分享、轉發，就是現代的「神明回應」。如果一篇貼文獲得上千個讚，我們就覺得被祝福了；如果沒人理會，我們就焦慮、沮喪，甚至氣得刪掉重發。
想想看，這和古代人祭有什麼不同？
我們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給網路世界。每一張照片、每一段影片，都是我們生命片段的「活祭」，它們永遠留在雲端，供陌生人觀看、評判、消費。我們渴望被「看見」，因為在這個時代，不被看見就等於不存在。沒人按讚，就好像祭品沒被神明接受，儀式失敗了，我們的「願望」——被認可、被羨慕、被愛——就落空了。
更諷刺的是，那個古老傳說中的「分身預兆死亡」，在現代變成了現實。我們主動放出成千上萬的分身，讓它們在網路遊蕩。如果這些分身沒人注意，我們不會真的死掉，但內心的某部分，自尊、滿足感、存在價值，確實會一點一點枯萎。我們氣得要死，不是因為遇見分身，而是因為分身被忽略。
當越來越多的存在感、情感、時間都投入網路世界，現實世界不需要被摧毀。 它只是慢慢的，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AI繪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