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七月。
暑氣正盛。
雲兒腹中的孩子,已經九個月了。日子像拉滿的弓弦,緊繃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
再過不久,那未知的一切,就要到來了。
這日午後,雲兒獨自去了王妃的院子。
她走得很慢,一手總不自覺地托著沉重的腰腹,
燥熱的身軀讓她的額間沁著細密的汗。
清蘊正在書案前進行核對工作,抬頭見她進來,擱下了筆。
「坐吧。」
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我聽府醫說你很不容易……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雲兒在對面的繡墩上緩緩坐下,搖了搖頭。
「沒事啦……」
她聲音有些飄,
「如果孩子能平安出世……受這些苦,沒關係的。」
話說得平靜,
可那雙眼睛卻空洞地望著窗外某處,像兩潭失了活水的井。
清蘊靜靜地看著她。
這些日子,雲兒眼下的青灰愈發明顯,臉頰和四肢都瘦了。
唯有那腹部,高高隆起,弧度驚人,
像懷揣著一顆過於飽滿、隨時會墜落的果實。
「王妃娘娘……」
雲兒忽然轉回視線,看向清蘊,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清明。
「如果我生不下來……」
「拜託您……一定要救出這個孩子。」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很清晰,像在交代一件再鄭重不過的事。
「如果我死了,不要讓我入冊,我想自由,你就把我隨地扔出去吧....」
「不要說這些傻話!」
清蘊呼吸一滯。
她蹙起眉,語氣裡帶著責備,卻更藏著不安。
「傻話嗎...?可大家不都這樣說嗎…生產就像是半隻腳踏入鬼門關一樣…」
「拜託了…我不想當一個沒能帶他來到這世上的母親…」
雲兒的眼神太認真了。
認真到清蘊所有勸慰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
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她看著眼前這個被孕期折磨,
卻依然挺直背脊的女子,終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絕非必要我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謝謝王妃娘娘。」
得到承諾,雲兒似乎鬆了口氣,
嘴角極勉強地牽了一下,卻看不出什麼笑意。
她其實怕。
怕極了。
夜裡閉上眼,腦海裡便翻騰著各種可怕的念頭…
血、疼痛、無盡的黑暗,還有再也醒不過來的自己。
可當白日裡,腹中的孩兒活潑地踢蹬,
那種充滿生命力的躍動透過皮肉傳來時……
她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不想當一個沒能帶他來到這世上的人。
清蘊望著雲兒離去的背影,
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逐漸擴散開來。
雲兒方才說話時的眼神,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那不是認命,更像是一種……提前的告別。
再看她那異常隆起的腹部,
想起府醫數次欲言又止的凝重……
清蘊坐不住了。
她當即喚來心腹婢女,低聲吩咐。
「去兵部,想法子給王爺遞個話。」
婢女領命匆匆而去。
清蘊獨自立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
隔日,她便輕車簡從,去了京郊香火最盛的一處大廟。
在裊裊青煙與沉渾的鐘聲裡,
她跪在佛前,閉目合十,心中翻來覆去,
只有一句最樸素也最沉重的祈願:
求佛祖保佑……務必讓她們母子平安。
***
又過了一日。
黃昏時分,知棠終於風塵僕僕地趕回了王府。
他一路疾行至後院,
夕陽的餘暉將池水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
雲兒獨自坐在池邊的石凳上,
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水面上。
幾尾錦鯉在她腳邊悠然地聚攏又散開,
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她看得那樣專注,連他走近的腳步聲都未察覺。
「雲兒。」
知棠喚了一聲。
她沒有反應,依舊靜靜地看著池水,
側臉在暮光裡顯得格外蒼白,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
知棠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她身旁。
「雲兒…」
他聲音放得更輕,手輕輕搭上她擱在膝頭的手背。
掌心下的肌膚,冰涼。
雲兒這才恍然回神,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
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霧,過了片刻,才漸漸映出他的模樣。
「……你回來啦。」
她說,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
「對,我回來了。」
知棠握緊她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渡過去。
雲兒沒再說話。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將頭靠向他的肩膀。
動作裡有一種精疲力盡後的依賴,
彷彿他是茫茫海面上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知棠順勢環住她,將她靠在懷裡。
他感覺到她全身的重量都鬆懈下來,
壓在自己身上,那麼沉,又那麼輕。
他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她好不好,
想問她是不是怕,
想告訴她他回來了,不用再一個人撐著。
可話到嘴邊,
看著她閉上眼、將臉埋在他頸窩的模樣,
所有的言語都失去了分量。
「對不起。」
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池塘裡,錦鯉曳尾,劃破一片金紅。
「為何道歉?」
晚風拂過蓮葉,帶來細微的沙沙聲響。
「我很期待這孩子出生喔…只是好累…總是亂想…」
「嗯…」
「陪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
兩人就這麼依偎在漸濃的暮色裡,
唯有彼此緊貼的體溫,
腹中孩子偶爾不安分的胎動,
證明著他們還在一起。
等待著那場誰也無法預料、卻終將到來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