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七月中旬。
知棠原本打定主意要在府裡處理事務,
寸步不離地守著雲兒。可兵部急令來得又兇又急,
是必須他親自趕赴邊州處置的程度。
臨行前夜,他握著雲兒暖到發燙的手,
反覆地說「我會趕快回來…」
雲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
「沒事啦…快去忙啦…」
她聲音有些疲憊,手卻很緩、很緩地回握了他一下,
「你工作的樣子真的很帥…別沉迷女色了趕快去吧!」
「……….」
不知為何,他看到雲兒的模樣,突然想到花綿的身影…
他慌亂地別開眼,只扔下一句:
「……我儘快回來。」
便轉身匆匆出了門,像是逃。
(……真希望你們可以大哭大鬧…為何我身邊盡這種人…)
(得再快些,把事辦妥了,趕緊回來。)
***
知棠離府的第三日。
午後的天空堆著厚重的、鉛灰色的雲,悶得沒有一絲風。
陣痛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起初是間歇的、還能忍的緊縮,
到後來便成了洶湧的、撕扯般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將雲兒單薄的身子捲上去,又狠狠摜下來。
時間失去了刻度。
白日與黑夜在劇痛的間隙裡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汗水浸透了她身下的被褥,頭髮黏在額際。
「……用力,夫人,再使把勁……」
穩婆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雲兒睜著眼,視線裡是帳頂模糊的繁複繡紋。
意識浮浮沉沉,時而清明,時而渙散。
三天三夜。
她的力氣一點一點,從指尖、從四肢、從每一寸緊繃的肌肉裡流逝。
到最後,連呻吟都成了細若遊絲的氣音。
眼前的光漸漸暗下去,像蠟燭燃到了底,只剩一縷殘煙。
穩婆的呼喊、婢女慌亂的腳步、屋外壓抑的啜泣……
所有的聲響都褪去了,褪成一片岑寂的、溫柔的深海。
在徹底沉沒之前,她恍惚地想…
(啊……)
(好想……看一眼孩子的臉……)
(好想……聽聽他的哭聲……)
「夫人!!!」
穩婆淒厲的驚呼劃破了室內凝滯的死寂。
一直守在門外的清蘊猛地推門而入,
撞見的便是榻上那具已然悄無聲息、被汗與血浸透的身軀。
她整個人僵在門邊,血液彷彿在瞬間凍成了冰。
張府醫衝上前,三指急急搭上雲兒的腕間。
片刻,他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顫聲道:
「脈息……絕了。」
他轉頭看向清蘊,眼神裡是醫者面臨最後抉擇時的掙扎與顫抖:
「王妃……胎心猶在,但已漸弱。」
「若即刻剖腹,或能……或能救下孩子。」
「只是夫人她……」他喉頭哽住,說不下去了。
清蘊站在那裡,一動不能動。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她想起雲兒坐在她面前,
用那種近乎決絕的清明眼神望著她。
『拜託您……一定要救出這個孩子。』
想起自己鄭重答應的:『絕非必要我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絕非必要……)
(這便是……必要之時了嗎?)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
終於,
她聽見自己嘶啞的、破碎的聲音,
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救孩子。」
那三個字像刀,從她唇間斬落,也斬斷了什麼。
嬰兒被取出時,果然是個驚人的巨嬰。
通體紫紅,氣息微弱,拍打時大聲豪哭。
清蘊抖著手接過那溫熱,立刻命人尋來早已備好的乳母。
可那孩子哭完緊閉著眼,
小嘴抿得死緊,任憑怎麼哄誘,硬是一口也不肯吮。
一日,兩日。
他只是在清蘊懷裡微弱地喘著氣,
小小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皮膚泛起不祥的蠟黃。
所有的湯藥、米汁,用最細的軟管滴進去,
他也只是嚥下少許,大多又溢了出來。
像一盞油盡的燈,靜靜地、固執地,
熄滅了最後一點光。
在一個同樣悶得沒有風的清晨,
他終於停止了那細弱的呼吸。
清蘊抱著那早已冰冷輕盈的小身子,
坐在晨光裡,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淚,只是空。
空得像被掏走了五臟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