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八十六章《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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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淵二十二年,七月中旬。

知棠原本打定主意要在府裡處理事務,

寸步不離地守著雲兒。

可兵部急令來得又兇又急,

是必須他親自趕赴邊州處置的程度。

臨行前夜,他握著雲兒暖到發燙的手,

反覆地說「我會趕快回來…」

雲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

「沒事啦…快去忙啦…」

她聲音有些疲憊,手卻很緩、很緩地回握了他一下,

「你工作的樣子真的很帥…別沉迷女色了趕快去吧!」

「……….」

不知為何,他看到雲兒的模樣,突然想到花綿的身影…

他慌亂地別開眼,只扔下一句:

「……我儘快回來。」

便轉身匆匆出了門,像是逃。

(……真希望你們可以大哭大鬧…為何我身邊盡這種人…)

(得再快些,把事辦妥了,趕緊回來。)


***


知棠離府的第三日。

午後的天空堆著厚重的、鉛灰色的雲,悶得沒有一絲風。

陣痛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起初是間歇的、還能忍的緊縮,

到後來便成了洶湧的、撕扯般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將雲兒單薄的身子捲上去,又狠狠摜下來。

時間失去了刻度。

白日與黑夜在劇痛的間隙裡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汗水浸透了她身下的被褥,頭髮黏在額際。

「……用力,夫人,再使把勁……」

穩婆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嗡嗡的,聽不真切。

雲兒睜著眼,視線裡是帳頂模糊的繁複繡紋。

意識浮浮沉沉,時而清明,時而渙散。

三天三夜。

她的力氣一點一點,從指尖、從四肢、從每一寸緊繃的肌肉裡流逝。

到最後,連呻吟都成了細若遊絲的氣音。

眼前的光漸漸暗下去,像蠟燭燃到了底,只剩一縷殘煙。

穩婆的呼喊、婢女慌亂的腳步、屋外壓抑的啜泣……

所有的聲響都褪去了,褪成一片岑寂的、溫柔的深海。

在徹底沉沒之前,她恍惚地想…

(啊……)

(好想……看一眼孩子的臉……)

(好想……聽聽他的哭聲……)

「夫人!!!」

穩婆淒厲的驚呼劃破了室內凝滯的死寂。

一直守在門外的清蘊猛地推門而入,

撞見的便是榻上那具已然悄無聲息、被汗與血浸透的身軀。

她整個人僵在門邊,血液彷彿在瞬間凍成了冰。

張府醫衝上前,三指急急搭上雲兒的腕間。

片刻,他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顫聲道:

「脈息……絕了。」

他轉頭看向清蘊,眼神裡是醫者面臨最後抉擇時的掙扎與顫抖:

「王妃……胎心猶在,但已漸弱。」

「若即刻剖腹,或能……或能救下孩子。」

「只是夫人她……」他喉頭哽住,說不下去了。

清蘊站在那裡,一動不能動。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她想起雲兒坐在她面前,

用那種近乎決絕的清明眼神望著她。

『拜託您……一定要救出這個孩子。』

想起自己鄭重答應的:『絕非必要我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絕非必要……)

(這便是……必要之時了嗎?)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痕。

終於,

她聽見自己嘶啞的、破碎的聲音,

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救孩子。」

那三個字像刀,從她唇間斬落,也斬斷了什麼。

嬰兒被取出時,果然是個驚人的巨嬰。

通體紫紅,氣息微弱,拍打時大聲豪哭。

清蘊抖著手接過那溫熱,立刻命人尋來早已備好的乳母。

可那孩子哭完緊閉著眼,

小嘴抿得死緊,任憑怎麼哄誘,硬是一口也不肯吮。

一日,兩日。

他只是在清蘊懷裡微弱地喘著氣,

小小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皮膚泛起不祥的蠟黃。

所有的湯藥、米汁,用最細的軟管滴進去,

他也只是嚥下少許,大多又溢了出來。

像一盞油盡的燈,靜靜地、固執地,

熄滅了最後一點光。

在一個同樣悶得沒有風的清晨,

他終於停止了那細弱的呼吸。

清蘊抱著那早已冰冷輕盈的小身子,

坐在晨光裡,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淚,只是空。

空得像被掏走了五臟六腑。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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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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