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裡,白幡未掛,素燈未點。
清蘊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主持著這荒唐又殘酷的後事。
靈堂設在偏院一處僻靜的廂房,簡陋得不合禮制。棺木是最普通的杉木,未上漆,露出木頭原本的淺黃紋理。
沒有誦經的僧侶,沒有弔唁的賓客,
只有幾盞白燭在晨光裡兀自燃著,燭淚無聲堆積。
她站在棺旁,指尖冰涼。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雲兒那日說話時的神情,那近乎決絕的清明。
『如果我死了,不要讓我入冊,我想自由,你就把我隨地扔出去吧……』
清蘊閉上眼,喉頭緊得發疼。
她做不到。
她怎麼可能做得到。
放任那具曾經鮮活、承載過新生命的身軀,像無主孤魂般被隨意棄置。
可若依側室之禮風光下葬,又違背了雲兒最後的願望。
兩難紮在心口,進退皆痛。
僵持之際,她想起了陸昭。
那個總是沉靜如淵,卻與雲兒有過深刻羈絆的男子。
或許……他能懂。
***
陸昭來得很快。
他踏入那間過分安靜的廂房時,
身上還穿著墨青官服,似是從衙門直接趕來。
晨光從窗格斜斜切進,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的腳步在門檻內頓了一瞬,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隨即穩住,一步步走向那具簡陋的棺木。
棺蓋未合,裡頭鋪著素白的棉布,
雲兒靜靜躺在其中,臉龐已被細心擦拭過,蒼白得像一尊失卻色彩的瓷偶。
身上換了乾淨的素衣,是她平日愛穿的衣服,
只是腰腹處不再隆起,身旁放著她的孩兒。
陸昭在棺前靜立。
時間彷彿凝住了,只有燭火在他深寂的眼底跳躍。
良久,他極輕、極緩地伸出手,指尖觸上冰涼的棺木邊緣。
那總是穩若磐石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閉上了眼。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將什麼洶湧的東西,生生嚥回了胸腔深處。
清蘊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覺得自己最後那根緊繃的弦,也快要斷了。
可她仍是挺直著背脊,像一桿即將折斷卻不肯倒下的旗。
再多的理智,再周全的思量,
此刻都沖刷不掉那錐心刺骨的主觀的痛。
「陸大人……」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調。
陸昭聞聲,緩緩睜開眼。
那眼底一片通紅,卻沒有淚,只有深不見底的、壓抑的痛楚。
「王妃。」
他轉過身,拱手一揖,姿態依舊端正,
卻透著一股筋疲力盡的沉。
「節哀。」
清蘊搖了搖頭,已無力客套,直接道出困境。
「雲兒生前……曾託付我,若有不測,不願入冊,不求葬儀,只求……自由。」
她頓了頓,看向棺木,聲音輕了下去:「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靜默片刻。
「她確實……一直想要自由。」
他低聲道。
風從未關攏的窗縫鑽進來,吹得靈前燭火猛烈搖曳,
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一瞬間,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此事,交由下官來辦吧。」
他抬起頭,看向清蘊。
清蘊望著他,
看著那雙承載著太多過往與痛楚的眼睛,終是點了點頭。
「……有勞陸大人。」
***
給知棠的信,清蘊只寫了兩個字:
「速歸。」
墨跡乾透,折成小方,交給心腹快馬送出。
她沒有寫雲兒已去,沒有寫孩子也未留住。
她不知該如何下筆,更怕那寥寥數語,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信送出後,便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第三日黃昏,知棠終於回來了。
馬蹄聲在王府門前驟止,腳步聲倉促穿過迴廊,直奔後院。
知棠一身風塵,官服下襬沾滿泥濘,臉上鬍茬凌亂,眼底佈滿血絲。
可當他的目光那扇半掩的房門,落在門內隱約可見的素白燭光時…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再也邁不動一步。
知棠卻猛地別開臉,
視線慌亂地投向庭院角落一株開敗的石榴樹,
喉結上下滾動,呼吸變得粗重而破碎。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全然的茫然與逃避。
他眼神飄忽,始終不敢再看那扇門。
他寧願相信雲兒是帶著孩子走了,遠走高飛,
去了某個他找不到卻能想像她安然活著的地方。
也不願面對眼前這具冰冷的棺木,
承認那個會笑會鬧、會瞪他會抱他的女子,
已經為了生他的孩子,永遠地離開了。
當年鄭副官為他扛罪而死,親眼看他在西市斬首示眾,三天沒有說話。
江花綿病逝時,他把自己關在花綿的房內,然後沉默了一整個冬天。
如今…
他怎麼可能承受得了第三次。
知棠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廊柱。
清蘊知道王爺回來了,走到知棠身側…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清蘊,眼神裡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與哀求,
彷彿那不是一具遺體,而是會吞噬他全部理智的深淵。
「王爺…王妃…」
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陸昭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的廊廡下,
一身素服,神色肅穆。
他先向清蘊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知棠。
知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望向他。
陸昭走到知棠面前,靜靜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深遠,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交由下官來處理吧。」
知棠怔住,茫然地看著他。
陸昭繼續道,聲音穩而緩,
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如今,她終於自由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知棠心裡某個緊鎖的閘門。
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陸昭平靜無波的眼睛,
又緩緩轉頭,望向那扇透出燭光的門。
許久,他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房間一眼,
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自己書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佝僂,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清蘊下意識想追,卻被陸昭抬手輕輕攔住。
「讓他去吧。」
陸昭低聲道,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在廊角的身影,
「此刻相見,不如……不見。」
清蘊止步,淚水無聲滑落。
是啊。
不見,或許在他心裡,
她就永遠是那個會瞪他、會罵他、會在他懷裡安心睡去的模樣。
而不是一具冰冷的、無聲的軀殼。
***
三日后,郊外一處清幽的山坡。
這裡不在任何家族的墓園之內,
背靠青山,面朝一片開闊的田野,遠處有溪流潺潺。
一座新墳立在山坡向陽處,
沒有華表,沒有石獸,只有一塊簡單的青石碑。
碑上無稱謂,無諡號,只刻著一行字:
妹 陸雲 安息
落款是:兄 陸昭 立
陸雲。
以他之姓,冠她之名。
不是妻,不是妾,是「妹」
一個乾乾淨淨、可以光明正大庇護於他羽翼之下,
卻又不會玷污她身後清名的身份。
從此,她不再是王府裡無名無分的雲兒姑娘,
不再是皇權與家族博弈中曖昧的棋子。
她是陸雲。
一個有來處、有歸依,終於得以「自由」的靈魂。
「雲兒…」陸昭對著墓碑,聲音輕得似嘆息,「這樣……可好?」
無人應答。
只有風過林梢,沙沙作響,像一聲遙遠而溫柔的回應。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石碑,轉身離去。
彷彿在無聲訴說:
此身雖逝,此心已歸自由。
這條魚,終於躍出了池塘,游向了屬於她的、無邊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