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七年,秋。
恬州軍府的院子裡落滿了黃葉。
知棠靠坐在廊下,手裡握著一壺酒,眼神飄在院牆外灰濛濛的天際。
五年了。
他把自己扔在這裡,扔在兵部最繁瑣的邊務裡,
扔在一場接一場聲色犬馬的宴席中。
白日處理公文,夜裡醉倒在不知誰家的酒樓。
彷彿只要夠忙、夠吵、夠累,就能騙過自己。
她不是不在了,
只是帶著孩子去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遠到他找不到,卻能想像她在那裡,
過著她曾說想要的那種,平凡自由的日子。
恬州的將領起初還小心翼翼,
後來便也習慣了這位王爺的做派。
他不誤正事,甚至比許多人都做得更利落,
只是公務之外,便是一副懶散頹唐、醉生夢死的模樣。
沒人敢問,
也沒人知道他在京城發生什麼事。
直到這日午後,一個身影踏進了軍府院門。
來人穿著一身素青箭袖,身姿挺拔,步伐穩健。
秋陽從他身後照來,在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已初具成年男子輪廓的影子。
知棠起初沒抬頭,只當是哪個來報事的校尉。
直到那身影在他面前站定,擋住了光。
「父王。」
聲音清朗,還帶著幾分變聲期將盡的微啞。
知棠握著毛筆的手頓了頓,緩緩抬起眼。
視線裡是張極英俊的少年臉龐,眉眼鼻唇,處處是他的影子,
卻又比他記憶中那個七歲孩童的模樣,
拉長了,鋒利了,長開了。
十二歲的身量,竟已逼近成年男子,
站在那兒,自有一股沉靜逼人的氣勢。
是承昀。
知棠怔怔看著,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一時發不出聲。
「皇叔讓我來傳話。」
承昀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叫您回京。別再在這兒……瞎混。」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彆扭,
像是並不習慣用這樣的詞,卻又找不出更貼切的。
知棠扯了扯嘴角,想笑,
卻只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
「瞎混,這詞…應該不是太子殿下會講的話吧?」
「……兒臣認為的。」
知棠聽完覺得正常,
這孩子除了血緣,估計跟他都不像。
「怎麼認為你家父王在瞎混?」
「本王覺得自己守這個邊關…守的也挺好的…」
「不會是怕我有兵權吧?」
「怎會…我都沒在管權力中心...實事求是…在京城也沒有什麼影響力吧?」
「……就是你一直卸責,所以皇叔才覺得困擾…」
「是嗎?那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回京,去上朝。」
「唉…」 他閉上眼,聲音裡透出深濃的疲憊, 那疲憊彷彿浸透了骨頭,五年來從未散去, 「好累……」
嘆氣完,知棠轉頭看向承昀。
「……你別認我這爹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久未認真說話的粗糙。
「你就當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這個風王,你當那個新風王就好了…」
承昀沉默了片刻。
院裡只有風捲落葉的沙沙聲。
「很抱歉。」
少年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不管是好是壞,你都是父王。」
知棠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承昀看著他,那雙與他極為相似的眼裡,
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無奈,也有超越年齡的了然。
「如果你怕回去不習慣,那兒臣幫你可以吧?」
少年忽然換了語氣,帶上幾分近乎抱怨的直率,
「你不在的這些年,王府和牧場那些事,大半都是本人打理。」
「唉…再這樣瞎混下去,可就真麻煩大了……」
知棠一愣,轉頭看他:
「啊?為什麼……你就當沒我這個爹,去做你的風王府主人,不就行了?」
「……不可能。」
承昀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知棠身前的臺階上蹲了下來,視線與他齊平。
「父王……」
承昀的語氣軟了些,像在哄,又像在談判,
「老實說,現在情況有點棘手。」
「……嗯?」
「你可以回來,做你該做的『王爺』嗎?」
承昀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
知棠與他對視,在那雙年輕卻沉靜的眼裡,
看到了某種他未曾預料的重量。
「為何棘手?」
承昀抿了抿唇,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
才低聲道:「兒臣現在……朝中呼聲有點高。甚至有人,把我當成……下任皇儲的備選。」
空氣靜了一瞬。
知棠瞳孔微縮,握著毛筆的手徹底僵住。
半晌,他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呵。所以呢?」
「所以…」
承昀眉頭蹙起,
那神情裡竟透出幾分真實的煩惱與抗拒。
「我不想做那個屎缺。」
「父王,你回來吧,兒臣不想去金鑾殿上朝了…」
知棠看著兒子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厭煩,
看著他提到「皇儲」二字時眼底閃過的避之唯恐不及,
忽然之間,一種極為荒謬又無比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曾幾何時,也有個人,用這樣的神情,說著類似的話…
記憶裡的聲音與眼前的少年重疊。
知棠認真看著他問「所以……你想怎麼做?」
承昀還在說,語氣裡帶著計畫通的微光:
「若父王回朝,穩住局面,便能空間換取時間…」
「然後呢?換取時間幹嗎?」
「淡出大眾視野,然後…」
「離開京城,分封。」
『離開京城,耍廢。』
知棠渾身一震。
他怔怔望著承昀,望著那張酷似自己,
神情卻莫名與另一個人遙相呼應的臉。
五年來刻意冰封、麻痹的某處,
突然被這一句話,輕輕地、卻無比精準地,撬開了一道縫。
光透進來,帶著舊日的溫度…
「去個清靜地方,做個閒散郡王,豈不自在?」
「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笑了起來,起初是氣音,
繼而越笑越響,笑得肩膀顫動,
笑得眼眶發澀,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這小子叛逆期嗎?」
承昀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訝異。
反正在他心裡,這父王總是隨心所欲的…
笑聲漸歇。
知棠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去笑出的淚,還是別的什麼。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日的空氣清冷,帶著邊州特有的乾燥與塵土氣,灌入肺腑,竟有種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看向承昀,看了很久。
然後,極輕,卻極穩地,點了點頭。
「……好。」
他啞聲說。
「我回去。」
「就讓我這個缺席的父親,幫兒子實現願望吧。」
風捲起落葉,在庭院中盤旋。
承昀站起身,向父親伸出手。
知棠頓了頓,終於握住那隻已經比自己小不了多少。
卻依然帶著少年單薄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五年了。
他逃得夠遠,也夠久了。
久到那個曾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已經長成了會說「我幫你可以吧」的少年。
久到那個人的願望,竟陰差陽錯地,
在自己的長子口中,以另一種方式,再次被聽見。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天際遼闊,雲層散開,漏下一線金色的光。
該回去了。
***
後來,知棠回到了京城。
可這次回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這一次,他不是池中掙扎的錦鯉。
是水。
而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