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八十八章《五年》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靖淵二十七年,秋。

恬州軍府的院子裡落滿了黃葉。

知棠靠坐在廊下,手裡握著一壺酒,

眼神飄在院牆外灰濛濛的天際。

五年了。

他把自己扔在這裡,扔在兵部最繁瑣的邊務裡,

扔在一場接一場聲色犬馬的宴席中。

白日處理公文,夜裡醉倒在不知誰家的酒樓。

彷彿只要夠忙、夠吵、夠累,就能騙過自己。

她不是不在了,

只是帶著孩子去了某個很遠的地方,

遠到他找不到,卻能想像她在那裡,

過著她曾說想要的那種,平凡自由的日子。

恬州的將領起初還小心翼翼,

後來便也習慣了這位王爺的做派。

他不誤正事,甚至比許多人都做得更利落,

只是公務之外,便是一副懶散頹唐、醉生夢死的模樣。

沒人敢問,

也沒人知道他在京城發生什麼事。

直到這日午後,一個身影踏進了軍府院門。

來人穿著一身素青箭袖,身姿挺拔,步伐穩健。

秋陽從他身後照來,在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已初具成年男子輪廓的影子。

知棠起初沒抬頭,只當是哪個來報事的校尉。

直到那身影在他面前站定,擋住了光。

「父王。」

聲音清朗,還帶著幾分變聲期將盡的微啞。

知棠握著毛筆的手頓了頓,緩緩抬起眼。

視線裡是張極英俊的少年臉龐,眉眼鼻唇,處處是他的影子,

卻又比他記憶中那個七歲孩童的模樣,

拉長了,鋒利了,長開了。

十二歲的身量,竟已逼近成年男子,

站在那兒,自有一股沉靜逼人的氣勢。

是承昀。

知棠怔怔看著,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一時發不出聲。

「皇叔讓我來傳話。」

承昀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叫您回京。別再在這兒……瞎混。」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彆扭,

像是並不習慣用這樣的詞,卻又找不出更貼切的。

知棠扯了扯嘴角,想笑,

卻只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

「瞎混,這詞…應該不是太子殿下會講的話吧?」

「……兒臣認為的。」

知棠聽完覺得正常,

這孩子除了血緣,估計跟他都不像。

「怎麼認為你家父王在瞎混?」

「本王覺得自己守這個邊關…守的也挺好的…」

「不會是怕我有兵權吧?」

「怎會…我都沒在管權力中心...實事求是…在京城也沒有什麼影響力吧?」

「……就是你一直卸責,所以皇叔才覺得困擾…」

「是嗎?那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回京,去上朝。」

「唉…」 他閉上眼,聲音裡透出深濃的疲憊, 那疲憊彷彿浸透了骨頭,五年來從未散去, 「好累……」

嘆氣完,知棠轉頭看向承昀。

「……你別認我這爹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久未認真說話的粗糙。

「你就當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這個風王,你當那個新風王就好了…」

承昀沉默了片刻。

院裡只有風捲落葉的沙沙聲。

「很抱歉。」

少年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不管是好是壞,你都是父王。」

知棠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承昀看著他,那雙與他極為相似的眼裡,

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無奈,也有超越年齡的了然。

「如果你怕回去不習慣,那兒臣幫你可以吧?」

少年忽然換了語氣,帶上幾分近乎抱怨的直率,

「你不在的這些年,王府和牧場那些事,大半都是本人打理。」

「唉…再這樣瞎混下去,可就真麻煩大了……」

知棠一愣,轉頭看他:

「啊?為什麼……你就當沒我這個爹,去做你的風王府主人,不就行了?」

「……不可能。」

承昀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知棠身前的臺階上蹲了下來,視線與他齊平。

「父王……」

承昀的語氣軟了些,像在哄,又像在談判,

「老實說,現在情況有點棘手。」

「……嗯?」

「你可以回來,做你該做的『王爺』嗎?」

承昀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

知棠與他對視,在那雙年輕卻沉靜的眼裡,

看到了某種他未曾預料的重量。

「為何棘手?」

承昀抿了抿唇,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

才低聲道:「兒臣現在……朝中呼聲有點高。甚至有人,把我當成……下任皇儲的備選。」

空氣靜了一瞬。

知棠瞳孔微縮,握著毛筆的手徹底僵住。

半晌,他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呵。所以呢?」

「所以…」

承昀眉頭蹙起,

那神情裡竟透出幾分真實的煩惱與抗拒。

「我不想做那個屎缺。」

「父王,你回來吧,兒臣不想去金鑾殿上朝了…」

知棠看著兒子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厭煩,

看著他提到「皇儲」二字時眼底閃過的避之唯恐不及,

忽然之間,一種極為荒謬又無比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曾幾何時,也有個人,用這樣的神情,說著類似的話…

記憶裡的聲音與眼前的少年重疊。

知棠認真看著他問「所以……你想怎麼做?」

承昀還在說,語氣裡帶著計畫通的微光:

「若父王回朝,穩住局面,便能空間換取時間…」

「然後呢?換取時間幹嗎?」

「淡出大眾視野,然後…」


「離開京城,分封。」

『離開京城,耍廢。』


知棠渾身一震。

他怔怔望著承昀,望著那張酷似自己,

神情卻莫名與另一個人遙相呼應的臉。

五年來刻意冰封、麻痹的某處,

突然被這一句話,輕輕地、卻無比精準地,撬開了一道縫。

光透進來,帶著舊日的溫度…

「去個清靜地方,做個閒散郡王,豈不自在?」

「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笑了起來,起初是氣音,

繼而越笑越響,笑得肩膀顫動,

笑得眼眶發澀,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這小子叛逆期嗎?」

承昀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訝異。

反正在他心裡,這父王總是隨心所欲的…

笑聲漸歇。

知棠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抹去笑出的淚,還是別的什麼。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日的空氣清冷,帶著邊州特有的乾燥與塵土氣,灌入肺腑,竟有種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看向承昀,看了很久。

然後,極輕,卻極穩地,點了點頭。

「……好。」

他啞聲說。

「我回去。」

「就讓我這個缺席的父親,幫兒子實現願望吧。」

風捲起落葉,在庭院中盤旋。

承昀站起身,向父親伸出手。

知棠頓了頓,終於握住那隻已經比自己小不了多少。

卻依然帶著少年單薄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五年了。

他逃得夠遠,也夠久了。

久到那個曾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已經長成了會說「我幫你可以吧」的少年。

久到那個人的願望,竟陰差陽錯地,

在自己的長子口中,以另一種方式,再次被聽見。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天際遼闊,雲層散開,漏下一線金色的光。

該回去了。


***


後來,知棠回到了京城。

可這次回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這一次,他不是池中掙扎的錦鯉。

是水。

而這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留言
avatar-img
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葭月小寒的其他內容
2025/12/31
王府裡,白幡未掛,素燈未點。 清蘊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主持著這荒唐又殘酷的後事。 靈堂設在偏院一處僻靜的廂房,簡陋得不合禮制。 棺木是最普通的杉木,未上漆,露出木頭原本的淺黃紋理。 沒有誦經的僧侶,沒有弔唁的賓客, 只有幾盞白燭在晨光裡兀自燃著,燭淚無聲堆積。 她站在棺旁,指尖冰涼。
Thumbnail
2025/12/31
王府裡,白幡未掛,素燈未點。 清蘊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主持著這荒唐又殘酷的後事。 靈堂設在偏院一處僻靜的廂房,簡陋得不合禮制。 棺木是最普通的杉木,未上漆,露出木頭原本的淺黃紋理。 沒有誦經的僧侶,沒有弔唁的賓客, 只有幾盞白燭在晨光裡兀自燃著,燭淚無聲堆積。 她站在棺旁,指尖冰涼。
Thumbnail
2025/12/31
靖淵二十二年,七月中旬。 知棠原本打定主意要在府裡處理事務, 寸步不離地守著雲兒。 可兵部急令來得又兇又急, 是必須他親自趕赴邊州處置的程度。 臨行前夜,他握著雲兒暖到發燙的手, 反覆地說「我會趕快回來…」 雲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 「沒事啦…快去忙啦…」 她聲音有些疲憊,手卻很緩、
Thumbnail
2025/12/31
靖淵二十二年,七月中旬。 知棠原本打定主意要在府裡處理事務, 寸步不離地守著雲兒。 可兵部急令來得又兇又急, 是必須他親自趕赴邊州處置的程度。 臨行前夜,他握著雲兒暖到發燙的手, 反覆地說「我會趕快回來…」 雲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 「沒事啦…快去忙啦…」 她聲音有些疲憊,手卻很緩、
Thumbnail
2025/12/31
靖淵二十二年,七月。 暑氣正盛。 雲兒腹中的孩子,已經九個月了。 日子像拉滿的弓弦,緊繃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 再過不久,那未知的一切,就要到來了。 這日午後,雲兒獨自去了王妃的院子。 她走得很慢,一手總不自覺地托著沉重的腰腹, 燥熱的身軀讓她的額間沁著細密的汗。 清蘊正在書案前進行
Thumbnail
2025/12/31
靖淵二十二年,七月。 暑氣正盛。 雲兒腹中的孩子,已經九個月了。 日子像拉滿的弓弦,緊繃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 再過不久,那未知的一切,就要到來了。 這日午後,雲兒獨自去了王妃的院子。 她走得很慢,一手總不自覺地托著沉重的腰腹, 燥熱的身軀讓她的額間沁著細密的汗。 清蘊正在書案前進行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