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第一章

平陽城,黃土粉粉地漫天飛舞,周圍小丘光禿禿地,林木在齊、周越來越激烈的邊境衝突中,已經砍光光了。

竇巽元跟幾個同袍杵在城牆上,一面觀察四周,看著城門附近來往的民眾,一面笑著跟他的同袍們說:「兒子,是兒子哈哈哈!」

「頭兒啊好咧!」

「隊主好啊,回去能抱娃兒啊!吃酒吃酒一定要吃酒!」

其他同袍推攮笑鬧,這樣的消息,很是讓辛苦過日子的世代兵農能快樂起共鳴。人群中突然來一句:「老大,那恁兒子要叫什麼名啊!」

問的人露出大黃牙笑著問,幾個小老弟也跟著好奇想知道,竇巽元心口一緊,看著遠方煙塵,「應該是騎兵跑馬弄出來的吧?」內心突然想著這脫離現實的事情,他有些無力說:「目前啊...」他看著在更遠些周軍的營帳:「先活著回去吧。」

這一伍的兵也跟著看過去,這種頹喪的情緒,似乎像是風吹過的黃土粉末瀰漫過來,氣氛一瞬間也安靜下來,正當厭倦的情緒湧上來時,這伍的伍長,有著大黃牙的小夥子聳肩:「隊主啊,這來來去去的作好幾場啦,會活就大家盡力啦,死了也就早晚,」小夥子笑著:「但老子就沒啥好名字耍,三狗三狗這樣的被大夥叫著,隊主學問好,想聽聽是取啥好名字給兄弟們聽聽,聽到好名字也沾點喜氣啦,老子也可以參考一下啊哈!」

竇巽元也笑了,瞟了三狗一眼,敲了他歪斜不合頭形的胄一下:「裝什麼悲,恁這小子又不喚三狗,俺記得恁明明叫格參,俺可是叫恁三郎的啊」

但這一下子,竇巽元心裡總覺得自己有可能死在平陽,人回不去家鄉,魂也看不到胖大兒的這種心底的苦澀,也被這傢伙無所畏的賴皮態度弄得沒脾氣了,笑著說:「給恁參考,不就恁名字跟俺兒子一樣,恁占俺便宜啊嗯?」哄笑中,竇巽元正經著講:「…可能叫震旦或是宗世吧…」

幾個小夥還在抓著冑在想這幾個字是哪幾個字,竇巽元斜靠著垛口看著天空,平陽的天是黃灰色的,城頭的旌旗也早已破爛,士卒們的甲冑上填滿了細細的黃土,他已經離開家裡快五個月了,從相州走到晉州。

以前的竇巽元不太能幻想會有這趟死亡旅程,小時候除了跟兄弟姊妹們瞎鬧,就是認字跟算數,等年歲大點,長輩們就帶著自己開始種田跟放些羊。

只是,一開始竇巽元懵懂地先跟著爺爺和父親種田,再跟著叔父,最後剩下幾個哥兒和自己,帶著家裡族中的弟弟種田,因為長輩們都陸續都被徵募去為朝廷工作了。

當初竇巽元的太爺爺帶著家族,從外地遷徙到清河,縣令很是疑慮,家族也不安定,時常有人窺探四周。

但竇巽元的爺爺竇昺赫主動協助縣令處理均田令,作風公道,又出錢出族人與縣令配合修路通渠,讓縣令滿意,也稱善於鄰里間,有急公好義之名,因而舉作里正,家族才穩定下來。

後來高家做皇帝了,竇昺赫和鄉里間的男人們被高家皇帝徵去長城外打仗,人沒回來,不過有幾個凶狠粗魯的鮮卑人帶著好多外族奴隸跟一些牛羊到縣裡,也送到家裡,竇巽元當時跟母親在後堂,靜靜的聽著父親竇厚之和鮮卑人說話,他知道他沒看過的這位爺爺再也看不到了。

於是竇巽元的父親竇厚之,接下竇巽元的爺爺昺赫公的職位,繼續擔任里正,接著他開始收到縣裡交代的命令要徵募跟租調。竇厚之在交代鄉里和奔走縣衙後,他向族中長輩說明自己要應募去當勇夫,為高家的皇帝作戰。一開始家族裡的長輩和叔伯都很困惑:不是說打仗是鮮卑貴人的事嗎?

族裡的老人勸他不要主動應募,就去配合縣衙做做勞役,時間到就回來就好,但竇厚之無奈地說:「晚去了,很多俺們的東西,就不再是俺們的了。」

長輩和親戚們沉默著,他們知道竇厚之是讀過書的人,也跟著爺爺走過城門變換大王旗的過程,然後他們想起沒有回來的昺赫公…竇厚之會這樣說,也就是那些個說不盡道不明的意思。幾個女眷抽抽答答的低聲哭著,家裡的成年人聽著孩童們在家門外奔跑嬉鬧…於是,幾個男人也跟著竇厚之去應募漢人勇夫。竇家的身板應該都還不錯,全部都入選勇夫,家裡多了很多賞賜,還有牛羊跟貂皮,而這些男人就跟著不認識自己的大人物去工作。

勇夫有的有回來,有的沒回來,但家裡在昺赫公的時候,就設置了義學跟義舍,也互相幫著照顧縣衙發的田,日子也這樣一天天的過下去,只是年的名字常常換,要記很多次年的名字。

每次竇厚之擔任勇夫的工作完後回鄉,竇巽元的父親都會獨處沉默一陣子。有時候竇巽元會去問父親說工作內容是什麼,竇厚之就回:「跟打獵差不多,」遲疑一下,續道:「但有時候,恁不一定是獵人」。

就算這樣子一直幫朝廷工作,皇帝換了要求又更多了。縣令跟竇巽元家裡熟悉,跟他父親竇厚之說新皇帝非常聖明,他有個新政策,皇帝要授田的民戶也服兵役,竇厚之問:「這不就是軍戶世兵嗎?俺們家已經是漢人勇夫了,這還不是嗎?」

縣令說:「這不一樣,世兵是軍戶,那是有背景的,很多是鮮卑貴人呀,俺們是搭不上的,」縣令笑說:「俺們崔家想當還沒辦法進去呢。」

然後,崔縣令就咳了聲,竇厚之看竇巽元一眼,竇巽元端杯清水給崔縣令,崔縣令抿了一口潤潤嗓,續道:「而漢勇夫和百保鮮卑一樣是由文宣皇帝簡拔出來的,是跟著皇帝的,現在這個新政策不太一樣」

竇厚之仔細看了看公文,點點頭:「俺再跟各家說說。」

竇巽元看著崔縣令捋捋美髯道善,有種優雅的想像,但他知道跟自己沒有關係。於是,族黨開始要耕種畜牧,又要訓練演武,然後高家的皇帝不知道為何又換了一個。

一、兩年前開始叫作武平年了,竇巽元覺得這個武平年間,整個環境充滿了動盪和不安。竇巽元的父親竇厚之已經很久沒回來了,竇巽元便接續他父親竇厚之,續為里正。接著,要糧要牲畜的命令從縣裡每月的下達,已經徵調好幾年份的租調,好幾次縣城還親自派人過來點交。縣令姓崔,板著臉但也是客氣,竇巽元從小就知道官跟民之間是沒有關係的,自己家連寒素都不算,父親不在的他,只能配合執行命令。鄰長都驚惶不可終日,其他的里正或是黨長,也常來找竇巽元商討互相借用錢糧好繳納以免成了代罪羊,對此他只能幫好多戶人家打點。

再來,更多讓里正們頭疼的命令陸陸續續下來,就是徵調勞役跟兵役的命令,要湊齊足夠多的人數…每個鄉里的青壯男人,陸續都被徵作役伕,或入北齊郡縣軍、鎮兵,或作為補充役夫。最後連里正自己也要下去把人數充滿,很多鄉里都沒有成年男人在鄉。

竇巽元跟他父親竇厚之一樣,被徵募為勇夫,但已經沒有跟著高家皇帝打仗了,就被填到各軍。清河毗鄰鄴都,而這帶主要是抵抗西邊來的周國賊寇。竇巽元跟著徵募他們的軍主轉戰,他家這幾代人都在種田和被動地跟著軍隊到處跑,對篦兵底層家學淵源的他,原本以為是填溝壑當炮灰的命,但在一次運送軍糧途中,竇巽元奮力擋住盜匪搶奪軍糧,再帶著隨行的士卒追著剪徑把糧食全數討回,這充滿故事性的插曲,讓他的幢主覺得有趣,於是這個鮮卑人就很隨意的調他去當什長。

竇巽元當時疑惑地問:「是因為追軍糧回來的關係嗎?」

鮮卑人大笑:「哈哈哈哈!是恁好啊,省麻煩啊!」鮮卑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俺就不用再去抓人湊數呀!當然賞啊!」

竇巽元這才明白,如果沒把軍糧追回來,那劇賊就是自己了。竇巽元看看路邊的堆成一壘一壘的腦袋,心想:「原來,俺本來可能也在哪待著了。」

雖是這樣殘酷,但竇巽元認為這胡人會打仗,跟著他和周國的小股軍隊作戰,開戰互追很多次,但真的刀刀互砍也沒幾次,主要是驅趕或逃跑。竇巽元能一直活著,他覺得是這個鮮卑人滿厲害的,他的幢主也很驚奇,這小子怎麼能一直活著,便大笑著升他當隊主,讓他帶百來人。

這胡人除了使喚他之外,也開始交代他們軍令跟戰術去執行。打打停停間,軍隊一直在鄴都和洛陽之間調動,竇巽元也就時不時能回家鄉。

後來,這個鮮卑人還帶著幾個粗漢跑去竇家,竇巽元家學淵源地想,這傢伙該不會要來發財食肉吧。竇巽元先連忙交代眷屬躲藏,留下長輩和男人們招待這鮮卑人跟他帶來的人,這幢主也毫不在意地進門就直接吃喝起來。

竇巽元才知道鮮卑人叫賀蘭豹子,幾個粗漢也是隊主,互相認識後發現也都是冀州、相州這鄰近的人,最遠的是一個住海邊姓劉的。

竇巽元想:「看來能靠這幾個人多活一陣子…」

不過,鮮卑人這一趟又帶走族裡好幾個男人,連大弟竇艮亨也糊裡糊塗帶去當縣兵,不過比竇巽元起點好,從伍長做起。賀蘭幢主帶著竇巽元到處徵人和隨著調令轉戰各處,現在人在晉州平陽服役,但他已經不知道他的父親、長輩、親人們在哪了。

「希望都能回來啊。」竇巽元靜靜看著遠方,天空,還有飄盪的雲。

武平四年,周陳聯軍攻齊,陳入淮南地。

留言
avatar-img
傻子的沙龍
0會員
8內容數
寫小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