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線的陰影裡,我常常想,空姐的遠距離戀愛的本質,是一種最弱的力:重力,而且無法抵抗地心引力;而遠距離戀愛的重擔基本上就完全落在空姐身上,男朋友通常擠不出來「我會飛去找你」的誠意,原因可能是沒有錢、沒有閒、沒有機票,或不是同一個時區。
我們這些在雲層之間穿梭的人,像是逆著氣流前行的候鳥,一次又一次飛向同一個國度,彷彿愛情在地圖上只允許一個落腳點,總是往同一個方向墜落:愛情的方向;但那不是浪漫,是一種不合理的偏航。照常理,身為空姐,本來應該是世界的旅人:護照是日記、時差是宿命、城市像翻得太快的頁面,整個世界就像任意門後面的遊樂場,但那些深深愛著異國戀人的空姐,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手從地圖上捏起來,固定在一個細小的點上,她們的旅程不再是世界,而是反覆降落在「同一座城市」,一座巨大的磁場,把她們的導航固定在同一個方向。
一群被剝奪了自由的海鷗,像信鴿般被要求永遠朝同一盞港口的燈飛去。執勤期間,也許有機會拿到男友城市的航班,那是一種幸運,卻也是一種犧牲。但那仍有代價,得犧牲掉觀光的時間,在酒店窗邊看著城市風景像幻燈片一樣滑過,盤算著在某個轉角等他下班。
長假時飛去找男友更像是一種默默的信仰。
然而信仰常常不能完美兌現,他的休假不一定配合,於是空姐必須像調整時區一樣調整心,白天一個人在陌生城市裡遊蕩,就算觀光,也不能超過一天,必須把自己的足跡壓成一條極細的線,不能越過男友下班的邊界,還要時時刻刻地調整行程,只為配合男友下班的瞬間,那一瞬間成為整趟旅程的核心,其他的時間都只是衛星。
受訓完,因為台灣沒有直航,所以身為華航機長的他也曾來我飛的國家見我,幸運的我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裡,他則循著航班時刻表來接住我;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駐守陌生邊境的阿兵哥,每一次落地都像在迫切的等待著被探視,那是一種溫柔卻短暫的奇蹟。
半年後,那個奇蹟熄滅了,我被兵變了。
理由是那句被說爛、卻理所當然的理由:距離太遠。好像我們從來不是在談戀愛,而是在談一個被物理法則吞掉的故事。
但我還是感激他。
至少他不是在我受訓期間兵變,那時候我承受著巨大壓力,像是踩著線走鋼索,一步錯就會從天空掉回地面,當時的我承受不起任何風,也承受不起任何告別,只是,真正的告別還是來了,總是會來的,遠距離的空姐戀愛,就像薄玻璃杯,在行李箱和時差之間顫抖,終究有一天會裂開。
回台灣的跨年那天,他跟我分手。
偏偏是在本應充滿著歡樂氣氛的跨年,氣溫比往年低,還加重淒慘氣氛的下著雨,我站在能看見101的某個角落,一個人跨年,一個人流淚,城市像一個巨大而冷靜的機場,而我,像是世界上最後一名旅客,人群的喧鬧與我的安靜形成一種奇怪的斷層,倒數的煙火在天空綻開,我卻覺得自己像從另一個平行世界掉落下來,崩潰的我望著絢爛的燈火,眼淚像時差一樣灌注而下,我在倒數聲裡練習放下,一個人把那段遠距離戀愛收進行李箱的暗格裡。
在煙火散落的光裡,我終於明白:有些距離,不是靠飛行能夠縮短的,遠距離戀愛的我,從來不是在飛往愛情,而只是努力飛在愛情消失之前。
而我終於飛不動了。

















